在祁行的默許下,那個名叫陳冬亞的醫科生開始頻頻來祁家做客,與陶詩的見面次數也越來越多。
陶詩大概猜到了祁行的用心,情緒無法剋制地越來越低落。
他養大了她,嬌慣了她,如今也要親手把她推給別人。
只要一想到有朝一日她會嫁給別人,從此永遠離開這個家,離開祁行,陶詩就感覺有一股力量在將她不斷望深淵裡拽。那種力量像是噩夢一樣每晚纏著她,幾乎令她窒息。
於是她開始沉默地反抗,只要得知陳冬亞要來,就會立馬收拾東西去圖書館。如果祁行沒有事先通知她,而陳冬亞已經來了,她就要麼以身體不舒服為由回房睡覺,要麼坐在沙發上看書,就算表現得沒有教養,也抵死不加入有陳冬亞參與的談話當中。
陳冬亞哪怕與祁行談得很愉快,視線卻也頻頻往陶詩身上投去。
她長得很漂亮,沒染頭髮也沒燙頭髮,只是披著一頭漆黑柔順的直髮,令人心生好感。哪怕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書,渾身上下也透著一股嫻靜安謐的韻味。
他還記得第一次來這裡時,她從二樓穿著紅裙子翩然而來,唇角帶著一抹笑意,漆黑透亮的眼珠子裡彷彿蘊藏著萬千星光。那時候他因為自己的身份而有些拘謹,可她含笑加入了大家的談話,顧及到了每一個人,誰也沒有冷落,誰也沒有因為身份不如她而被她怠慢。
當他談到在實習期做的一些手術時,她睜大了眼睛饒有興致地聽他講下去,就好像那一刻全世界只有他最重要。
陳冬亞是被祁行資助的一名孤兒,從小到大所到之處,人人皆用同情或者淡漠的眼光看著他,因為他在眾人眼裡總是那個「身世可憐但是年年拿一等獎學金的資優生」。他發誓要靠自己改變這種命運,所以不曾談戀愛,不曾分心做其他事情,一直穩穩地在學業上鑽研著。
而今見到了陶詩,又有了祁行的支援,他忽然覺得自己也有機會去追求一些因為生活而被自己捨棄已久的東西了。
也不是沒有察覺到陶詩這幾次見面時的冷淡,但他以為那是她生性靦腆,在只有他一個外人的情況下不太好意思說話。
祁行與陳冬亞聊了一會兒就起身去廚房了,煮咖啡煮到一半時,走到廚房門口朝客廳的方向看了看,發現陶詩仍然在看書,陳冬亞跟她說了幾句話,但是沒能成功轉移她的注意力。
他出言提醒:「陶詩,我在煮咖啡,你來切點水果招待冬亞。」
陶詩很快把書放下,走進了廚房。
她低頭專心地切著哈密瓜,祁行倚在櫥櫃前守著咖啡,眼神卻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陶詩,你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做人除了不能自卑以外,還有什麼?」
陶詩沒抬頭,緩緩地答道:「還不能自高自大,目中無人。」
祁行又問:「那你覺得你對陳冬亞的態度算得上是有禮貌嗎?還是說我這麼多年教會你的就是這種待客之道?」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沒有什麼責備的意味,但陶詩卻從中聽出了他的不滿。
她機械地一下一下切著果肉,最後才低聲問他一句:「你就那麼希望我交到男朋友嗎?我以為你不會希望我早戀的。」
祁行頓了頓,伸手將咖啡壺下的火關小了一點,然後說:「在什麼年紀就該做什麼樣的事,有所經歷總歸是好的。況且……」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用一種寵溺孩子的語氣說,「況且我們家的小姑娘已經長大了,還這麼惹人喜歡,我不信世界上會有男人沒眼光到看不見你的好。」
沒有嗎?
他不就是那個看不見她的好的男人嗎?或者就算他看見了,但是——
陶詩盯著哈密瓜,低聲說:「看見了又能怎麼樣?把我所有的好看在眼裡,結果不喜歡我,那又有什麼用?」
祁行的手微微一頓,從她的長髮上離開,很快將煮好的咖啡倒入三隻馬克杯裡,然後才說:「你記得我給你講過的長髮公主的故事嗎?」
她沉默地點點頭。
「長髮公主等了很多年,終於等到了她的王子。而我們家的小姑娘也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長髮及腰的這一天了,肯定會有王子踏上門來。」他語氣輕快地說,像是在勸慰一個小孩子。
陶詩把手裡的水果刀放在了櫥櫃上,忽然間沒有了動作,只是背對祁行問道:「那要是我等的那個王子沒有來呢?要是全世界的王子都來了,但我等不到我要的那一個,又有什麼值得開心的?」
她的聲音緊繃到了一種邊緣地帶,好像再激動些就會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
祁行面容微僵,片刻之後將三杯咖啡端進了盤子裡,又恢復了先前那種輕快溫柔的語調——「人總是要經過一定時間的相處,才知道對方是不是你要等的那一個。好了,別讓冬亞等太久。」
他拍拍她的肩,很快走出了廚房。
***
兩人的關係因為一個陳冬亞而產生了變化。
陶詩相信精明如祁行,不會沒有察覺出她的那點小心思,否則也不會開始藉故加班而不再陪她入睡。
他每天打電話告訴她:「抱歉,陶詩,今晚我又要加班了。」
而她也就每天重複那一句:「哦,好,沒關係。」
每晚睡覺之前,她都定定地望著天花板,問自己:他為了逃避兩人最親暱的相處時刻,寧願每天在公司加班到十一點才回來,也不願意跟她說個清楚,難道不是因為怕傷害到她嗎?
這樣難道還不夠嗎?
他對她的在乎溢於言表。
同一時間,祁遂年終於也開始催促祁行考慮婚姻大事了。
事實上這件事情一直就被反覆提起,但祁行一來沒這個心思,二來顧慮到婚姻勢必會令陶詩在這個家裡的地位變得尷尬起來,所以一直都不甚上心。然而考慮到陶詩的年齡一天一天大起來了,而他……
他坐在辦公桌後考慮了片刻,打電話給助理:「這周的設計展幫我聯絡周小姐,請她做我的女伴。」
於是週五那天晚上,當陶詩拿著祁行早上離開家之前擺在餐桌上的電影票緊張地出現在市中心的電影院門口時,並沒有如願看見祁行。
相反,站在影院門口的是陳冬亞,一身菸灰色的大衣,黑色的羊毛圍巾——他長得陽光乾淨,帶著這個年紀的少年特有的蓬勃朝氣。
陶詩頓在原地,前一刻還光彩熠熠的眼眸瞬間黯淡下來,一片死寂。
她尚且穿著一條大紅色的毛呢裙子,腰間的大蝴蝶結把她不勝一握的纖腰凸顯得淋漓盡致。她甚至踩著一雙高跟鞋,提前好幾個小時照著網上的教程化了點淡妝——她比祁行小了整整十四歲,她不希望站在他身旁的時候,所有人都把她當做他的女兒、他的妹妹。
她想要與他並肩站在一起,哪怕並非戀人,至少看上去也得是一對璧人。
然而她的所有的小心機在這一刻灰飛煙滅,因為他根本沒有打算來,因為他早就為她和陳冬亞計劃好了這一個風花雪月的浪漫之夜。
這一刻她痛恨自己對他的瞭解——陳冬亞的那一身穿著風格對她來說再熟悉不過,就連袖口的金色紐扣上那個小小的英文logo都出賣了它的主人——沒想到祁行對他們倆的事情這麼上心,連陳冬亞的衣著都親自把關。
陶詩的心由前一刻的火熱沸騰驟然降至冰點。
她幾乎不知道自己該為祁行對她的重視而開心,還是為別的什麼而灰心失望。
陳冬亞只覺得眼前一亮,被這樣明豔照人的陶詩驚豔得挪不開視線。他走過來,將黑色的羊毛圍巾取下來,替她圍住光裸的脖子。
「當真不怕冷,大冬天的穿這麼少。」他的語氣飽含寵溺,還有幾分顯而易見的心疼。
陶詩一時之間沒說話,他彷彿也忽然察覺到自己的動作有些唐突,於是面上一紅,又把手收了回去,低聲說:「不好意思,就是……就是怕你冷。」
陶詩仰頭看他,恰好看清了少年面頰上的兩抹緋紅,他的眼睛是澄澈到沒有一絲雜念的,所有情緒都倒映其中,不像祁行那樣深沉,好像什麼東西都藏在了一層雲霧後面。
她失神片刻,然後彎起嘴角,「等很久了嗎?這麼冷,也不知道去影院裡面找個座位坐著。」
陳冬亞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看見她這麼燦爛的笑容了,當即一頓,險些發起愣來。好在陶詩很快邁開了步子,他也就下意識地跟了上去,小聲說:「怕你走到門口又反悔了……」
那聲音很小很小,但陶詩就是聽得一清二楚,腳下一頓,心裡也柔軟了幾分。
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對她也很好很好。
這樣想著,她在心裡嘲笑自己,其實她的身份和陳冬亞有什麼不同?都是在祁行幫助下長大的孩子,半斤八兩。她憑什麼認為自己有資格去博得祁行的歡心?就憑他對她這個孤兒要稍微特別一些,恩准了她踏入祁家?
祁行希望他們倆在一起也並不是沒有道理的,相反,他們倆簡直是絕配,不是嗎?
影院放的是一部最近很火的美國電影,由同名原著改編而來,講述了兩個患有癌症的青少年在愛情裡生活和死去的故事。
很多人哭得一塌糊塗,年輕的戀人們在影片結束時緊緊相擁,為還能擁有此刻的相守而感慨慶幸。陶詩接過陳冬亞遞來的紙巾,默默地把眼淚擦掉,然後起身準備離場。
由始至終,少年一直默默地跟在她身後,像個沉默的守護神。
冬日的初雪竟然出現在了這個夜裡,走出電影院的時候,外面已經是漫天飛舞的小雪,為這樣一個寒冷的夜晚帶來了些許旖旎。
陶詩把眼淚擦乾,回頭對他說:「我們去下個路口打車吧,這裡人太多,可能不太好等。」
她走了幾步,卻忽然聽見身後的人在叫她的名字,回頭一看,卻對上一雙亮得不可思議的眸子。
陳冬亞從白雪之中踏來,用溫柔的神情低頭望進她眼裡,「陶詩,我喜歡你。」
可是本該心跳如雷的她卻因為他身後那面超大號的led螢幕上出現的畫面而變了顏色——因為led上正在直播今晚在a市舉行的時裝設計展,商界名流紛紛出席,名模明星隨處可見。
但那些都不是她關注的重點,能令她坐立不安的只有一個人。
此時,在聚光燈下,萬眾矚目的男人與一個陌生卻又優雅美麗的女人攜手走上了紅毯,一身西裝剪裁合體,面容俊美不輸各路名模,而最引人矚目的是他的氣質——彷彿與生俱來就有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矜貴,舉手投足從容大方,唇角還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那個男人眼神冷靜深幽,彷彿不可預知的深淵,將她的靈魂都吸進去。
祁行。
和一個她不認識但與他模樣親密的女人。
陶詩血色盡失,只能呆呆地站在紛飛的雪花裡看著這樣一幕令她心碎的場景。
陳冬亞出言叫她:「陶詩?陶詩?你怎麼了?」
她還是不做聲,定定地望著led,於是他也轉過身去,頓時看見了大螢幕上的人。從陶詩那種失魂落魄、傷心欲絕的神情看來,聰明如陳冬亞立即猜到了什麼。
他嘴唇微張,怔了片刻,最終選擇了什麼都不說。
「我送你回去。」他聲音低沉地說,剎那間覺得自己真是個笑話,妄想與祁行掙眼前的這個女生。
且不說他能不能比得過祁行,光是他們之間這麼多年的朝夕相處也勝過千萬個他。
陶詩怔怔地望著大螢幕,很久之後才有所動作。然而在她回過神來的第一刻,立即頭也不回地跑向了馬路旁邊,搶過了一堆情侶剛攔下的計程車,砰地一聲關好門,在那對情侶驚愕的目光裡大吼了一聲:「我有急事,不好意思!」
她報上了地址,心急如焚地往時裝展趕。
可是當她站在展廳外面的時候,卻又忽然間茫然了,她來幹什麼?她能幹什麼?
她的眼前不斷浮現出大螢幕上放過的那些畫面,祁行與那個女人親密得像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用如此溫柔的神情注視著除她以外的第二個女人——或者其實她在他眼裡根本就不算個女人,只是個小孩子罷了。
這樣想著,她覺得好像有人在心裡放了一把火,燒得她恨不能立即跳入冰水裡,哪怕凍死也好過這種折磨。
她就這樣穿著並不嚴實的呢子裙站在展廳外面,失魂落魄、心亂如麻,直到看見展覽秀結束,所有的人魚貫而出。
無數的名車停在門口,大量保安守在道旁,而名流們一對一對地走了出來,道旁無數的閃光燈不斷閃爍。
她像是一株不起眼的雜草,被人冷落在不遠外的空地上,只隔著短短的距離注視著另一個與她所在的地方截然不同的世界。那些華麗的閃耀的令人目眩神迷的一切都很好地襯托出她的渺小她的寒酸她的不自量力。
她穿著她以為的最好的衣服,化著她有史以來做到過的最好的妝容,可是一與那些人相比,她簡直可笑得像個小丑。
所以在看見祁行與那個女人攜手走出門的那一刻,她根本失去了踏上前去的勇氣。
她拿什麼去跟人比?
她又憑什麼去跟人比?
漫天飛舞的白雪裡,陶詩眼睜睜地看著祁行與另一個女人攜手走完紅毯,然後親自為她開啟車門,含笑望著她坐了上去,然後才從另一邊上車。
他們就像在演偶像劇似的,美好得不可思議。
那一刻,陶詩的望著那輛黑色的汽車消失在視線裡,終於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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