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在我心急如焚地衝出家門時,腦子裡其實已經雜七雜八地冒出了一大堆血腥暴力的場景,比如女大學生夜不歸宿被人販子賣去偏遠山區當小老婆,比如一群暴力黃毛青年將清純女生堵在後街小巷裡這樣又那樣……我甚至腦補了曾經在電視裡看到的一幕:一名女青年從山區乞討回家,肚子已有七八個月大。

當然,我把那張臉自動切換成了陶詩,所以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陸瑾言顯然從我那糟糕的神色裡看出了我的擔心,溫言安慰我:「別總把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想,陶詩那麼大個人了,也會自己照顧自己。」

而此時我已經下了樓,停在最後幾級樓梯上,忽然間頓住了腳。

「你說得對,她果然會自己照顧自己了。」我面無表情地對陸瑾言說,然後直視著樓梯下方令我哭笑不得的那一幕。

一夜積雪在地上留下了一層白色的地毯,而在花壇邊上,令我擔心得心驚膽戰的那個人正好整以暇地靠在某個男人的懷裡,留給我一雙恩恩愛愛甜甜蜜蜜的背影。

擔驚受怕的情緒一消失,隨之而來的便是又氣又怒的心情。

我大喝一聲:「陶詩,你這個賤人!夜不歸宿居然——」手臂很快被陸瑾言扯了一下。

過了半年女兒當自強的日子,我和陶詩已經成為典型的女漢子,胸口碎大石都只是小意思。但顧及到陸瑾言在旁邊,所以我很快又意識到自己不能這麼man,必須要溫柔一點,不然萬一他覺得自己瞎了狗眼怎麼辦?

於是我一頓,咳嗽兩聲,放柔了語氣,「夜不歸宿也不打個電話,知不知道人家好擔心哦!」

那個男人先於陶詩轉過頭來,五官精緻,面容倨傲,一雙漆黑幽深的眼眸牢牢地鎖視著我,帶著冰冷的審視感。

然後陶詩才慢吞吞地抬起頭來,又慢吞吞地轉過身來,發現自己正靠在那個男人身上時,噌的一下跳了起來,一臉睡意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怎麼還沒走?」她張著嘴,驚慌失措的模樣顯得很滑稽。

「你硬要賴在我身上,睡得跟豬一樣,我倒是想走。」那個男人冷笑兩聲,拍了拍被陶詩枕得皺巴巴的肩頭,一臉嫌棄。

「那你走啊,誰要你管我了?」陶詩臉色一沉,徑直與他擦肩而過,朝我走來,神情尷尬地說,「不好意思啊,昨天太累了,在樓下睡著了……」

她低頭掏出手機,看到那些未接,又抱歉地對我說:「在書店的時候調成靜音了,所以沒接電話。」

我覺得一連串的事情有些蹊蹺,越過陶詩看了眼那個男人,中國人在這個地方不太多見,長得帥的就更少了——陶詩怎麼會認識他?

所以我指了指那個男人,問陶詩:「你熟人?」

陶詩頭也不回地往樓上走,同時聳聳肩,「不認識,路人而已。」

幾乎是一瞬間,我看見那個男人的臉色陰沉下來。

我還欲多問,卻被陸瑾言拉著往大道上走,他目不斜視地低聲對我說:「別人的事情不要多管。」

「可是——」我還欲爭辯,轉過頭去正好看見那個男人快步追上了樓梯,還一把抓住了陶詩的手。

「放手!」陶詩在掙扎。

「你看!那個人又騷擾她了!」我想要拉著陸瑾言倒回去幫忙。

「祝嘉。」陸瑾言一把拉住我,嘆口氣,「你覺得她要是真的想掙脫開來,會缺這點力氣嗎?」

我一愣,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不遠處,陶詩仍然在「不太激烈」地與那個男人抗衡著,不管是神情也好,動作也好,我知道以她的脾氣,如果真的要掙脫開來,不會一直這麼苦苦糾纏。

再聯想到剛才她與那個男人相互依偎的場景,哪怕是熟睡中,也不會對自己不放心的人卸下心防吧?

我頓住了腳步,看見她極不情願地被那個男人擁入懷裡。

身後,陸瑾言也拉住了我的手,「走吧,祝嘉。」

雪停了,一輪暖陽掛在天上,地上是鬆鬆軟軟的積雪,在陽光照耀下發出炫目的光。

時間尚早,我們可以慢慢地朝學校走去。陸瑾言在廣場旁邊的咖啡店買了兩杯咖啡和一根長棍麵包,而我應他的要求站在店外等候,踮著腳尖看他在擠滿上班族的咖啡館裡掙扎著。

他像是所有的普通男人一樣,高聲與店員對話,哪怕穿著黑色大衣的背影挺拔修長,側臉英俊乾淨,可這樣的他前所未有的真實,像是完完全全融入了我的人生。

他彎腰去接過兩杯咖啡和麵包,然後艱難地從人群裡擠出來,對上我的視線時微微一笑,終於在踏出圍城後鬆了口氣,「好擠。」

一些氤氳的白色霧氣與他的話音一起漂浮而出,他對我笑著,唇色乾淨潤澤,猶如枝頭盛放的紅杏。

我的心臟忽然間莫名地一陣緊縮,為這個寒冬裡久違的暖意,為這個分別半年卻依然對我影響力不減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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