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因思媛借錢的事情引發的爭執後,我家又一次爆發新一輪的世界大戰。
我媽氣得恨不得狠狠打我幾耳光,恨鐵不成鋼地指著我一頓炮轟,甚至連眼淚都快出來了。
程叔叔一直拉著她好言勸慰,間或嚴肅地批評我幾句,但大多時候都在緩和氣氛。
而我低著頭,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上,只垂眸看著米黃色的瓷磚,努力地告訴自己:做錯事的是我,媽媽不管說什麼都是出於對我的擔心,絕對絕對不要和她頂嘴。
然而衝動如我,終於還是在她把矛頭轉向陸瑾言的那一刻沒能管住自己的嘴。
她尖刻地對我說:「那個男人算什麼?把小姑娘帶回家住,你敢跟我保證你們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我急忙解釋:「沒有!媽,我保證,真的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陸瑾言不是那樣的人——」
「不是那樣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個社會比你想象的險惡多了!祝嘉你怎麼這麼天真?哪怕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那也不代表如果你一直住下去就不會發生!那個男人要是有半點為你著想,就不會同意你隨隨便便住進去!」
「他沒有——」
「沒有?祝嘉,你這是完完全全一顆心向著他了!只沉浸在自己的愛情裡,一味相信壞人!我告訴你,新聞裡這種人多了去了,看起來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實際上不知道多骯髒、多齷齪,骨子裡根本不是人……」
她氣急了,每一句都帶著侮辱性,字裡行間都在暗示陸瑾言不過是個還未得逞的陰謀家、強jian犯,而我就是個不諳世事的無知少女,一步一步陷入了他的圈套。
而不管我怎麼爭辯,她都完完全全發揮出了自己強勢的個性,連隻言片語的時間都不留給我,總是直接打斷了我的話,用她的臆想為陸瑾言定義,並且妄圖得出一個根本與事實截然相反的結論。
在她的判斷越來越劍走偏鋒的時候,我腦子裡緊繃的那根弦終於徹底斷了。
我噌地一下站起身來,委屈地對她喊道:「你根本不給我解釋的機會就對我和我喜歡的人妄加評論,你這麼做跟暴君有什麼區別?你認識他嗎?你根本連他的面都沒見過就已經對他從頭到腳點評了一番。你都已經判了我死罪了,那好,你說你要我怎麼辦?」
這一次,程叔叔沒有來得及拉住她,她大步走到我面前,霍地舉起了那隻手。
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一秒。
兩秒。
……
然而就在我的腦海裡已經無數次地重放了十一歲那年被她用花瓶砸破頭的場景後,那個預期中絕情狠戾的巴掌終歸沒有落在我臉上。
我睜開溼潤的眼睛,發現她就這樣維持著要扇我耳光的姿勢,可面上滿是淚水。
她的嘴皮蠕動了幾下,終於帶著哭音對我說:「祝嘉,我只是不想你走我的老路,只是不想你因為一時衝動就迷戀上了錯誤的人,最後落得和我一樣的下場啊……」
這一刻,她很多年都沒有提過的事情終於又一次被她自己挖了出來。
我知道她一直沒有原諒過我爸,也知道那次失敗的婚姻是她走不出的陰影,可十年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揭開自己的傷疤,只為要我懸崖勒馬,至少不要被她眼裡那個十惡不赦的陸瑾言矇騙了。
我忽然間淚如雨下。
我看見她頹然的神情,看見她眉梢眼角那一點點清晰可見的皺紋,看見她耳邊不知何時多出來的幾縷銀絲,看見她眼角浸漬而出的淚珠。
這一刻,我忽然間恐慌起來,因為時間的洪流來得太猛,卻又去得悄然無息,在我未曾察覺之際,甚至趁著我多年來不曾好好地看看她時,就將我記憶裡那個美麗的女人拉向了歲月的深淵。
我媽媽老了。
她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在商場上強勢得無堅不摧的女人了。
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父親,失去了曾引以為傲的愛情與婚姻,而今她只是不想失去唯一的女兒。
淚水滾滾而下,我忽然間大哭出來,撲上去抱住她,什麼都說不出,只能不斷叫著媽媽。
這麼多年,我的心裡一直有一座高高的山,哪怕我拒絕承認我與我媽之間那搖搖欲墜的親情,也無法否認她就是那座大山。不論我面對什麼樣的境遇,不論我遇見了什麼樣的挫折,潛意識裡一直都知道,哪怕她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可她一直就在那裡,不遠不近地看著我,任由我依賴她。
我抱著她哭得稀里嘩啦的,這麼多年來頭一次像個小孩子一樣無助地叫著媽媽。
而這樣的場景是我們彼此都未曾料到的,最終這場爭執就此落幕。
這一晚,我和她聊了很多,甚至比我們過去十年那些無意義的對話總共加起來還要多。我把和陸瑾言的點點滴滴鉅細靡遺地告訴了她,毫無保留地承認了我對那個男人的喜歡與迷戀。
我甚至孩子氣地告訴她:「媽,就算你反對我們,畢業以後我也會嫁給他的,我是認真的!」
她終於笑了,哪怕眼裡還藏著擔憂,卻也總算鬆口氣,摸摸我的頭,「嘉嘉長大了。」
這句話令我很心酸,因為意識到我長大了的同時,我也清楚地看到她一天天地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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