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才剛剛起床,就聽見病房外面有人敲門。
我還以為是查房的護士,隨口說了句:「請進。」
當時我正在仰頭喝水,門外的人進來了,卻久久沒有發出聲音,我放下水杯,轉過頭去一看,頓時一驚。
……陳寒。
「你——」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水杯,「你怎麼來了?」
他嘴唇緊抿,關上了門,慢慢地走到了病床旁邊,看著我係滿繃帶的腿,「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內心震驚又不安,勉勵維持鎮定,把水杯放在了床頭櫃上,輕描淡寫地說:「你是醫生?告訴你有用?」
話一齣口,我看見他的臉色一下子有些難看,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了,於是又緩和氣氛似的補充了一句:「一點小傷,不至於搞得驚天動地的……不過,你怎麼知道了?」
他似乎有些不自在,避開了我的視線,「都快一個星期沒看見過你了,在食堂碰見思媛的時候,問了一下。」
「怎麼,沈姿沒有和你說過發生什麼事了?」我冷笑。
陳寒一愣,「和沈姿有什麼關係?」
我看著他的表情,一下子猜到了事情的經過,恐怕他和沈姿還在鬧彆扭,所以沈姿沒有和他說過我的事。而我走後,思媛理所當然地和寢室裡的人一起去食堂吃飯,碰見陳寒的時候,沈姿一定也在場,所以思媛也沒辦法把事情說得那麼「清楚」。
我覺得心裡堵得慌,要不是他和沈姿鬧了彆扭,沈姿至於和我大鬧一場嗎?我至於一不小心踢翻了開水瓶嗎?
然而下一秒,陳寒的手輕輕地伸向了我纏著繃帶的腿,似乎還有些膽怯,不敢往上碰。
我聽見他用一種低沉到地底下去的聲音問我:「疼嗎?」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的語氣有些顫抖,似乎帶著一種心疼的情緒。
我怔怔地抬頭看他,嘴裡那句「關你屁事豬蹄拿開」也頓時說不出來了。
醫生給我拆繃帶的全過程都被陳寒看在眼裡,腿上的那些細小傷口已經結痂,只是新生的疤密密麻麻的,看著有些駭人。
我一直十分不自在地讓陳寒「滾出去」,但他由始至終理都沒理我,只定定地看著我的腿。
扶我往醫院外面走的時候,他問我:「怎麼這麼不小心?」
我還是沒忍住,用嘲諷的口吻說了句:「你問沈姿去啊,問她怎麼這麼不小心,一定要和我吵架,還動手動腳的。」
陳寒臉色一變,「……是沈姿推的你?」
我看著他勃然大怒的模樣,忍不住笑著問他:「怎麼,打算衝冠一怒為基友,從此紅顏是路人?」
想當然的,基友是我,紅顏是沈姿。
陳寒沒說話,只扶著我走到醫院大樓外面,然後去腳踏車停放處開鎖,一路把車推到了我面前。
我倒是沒想到他會騎車來醫院,而看到這輛賽車,忍不住失了神。
上大學之後,因為是新校區,地勢偏僻,又是三環以外,所以沒有計程車,交通很不方便。學校附近有幾家快餐店,我一直很愛去,但是坐三輪的話,那些司機總是要價很高,來回一趟就要花將近二十塊錢。
而那個時候我還沒和寢室裡的人熟到可以每天叫上她們陪我一起去外面吃飯的地步,所以就趁著陳寒過生日的時候,買了這輛賽車送給他。
說是買給他的,但其實也不過是變相地滿足我的願望,第一,希望能每天坐在他的後座;第二,滿足我那貪吃的胃。
說起來,自從和寢室裡的人逐漸熟絡起來,然後連帶著陳寒也和她們熟絡起來以後,這輛車就失去了原有的用途。畢竟幾個人一起出去吃飯,誰還騎車呢?
起初我還在為擁有了新朋友而高興,不能搭他的車似乎也沒有太大的關係,僅僅是個小遺憾罷了。然而越往後走,我越覺得哪裡不對。
不對之處在於,終於不知道從哪天開始,沈姿興高采烈地與陳寒一起出去吃了第一頓飯。
然後第二頓,第三頓,第四頓……
陳寒一瞬間從我的世界裡分離出去,開始踏足於沈姿的世界裡。
我納悶地問他:「你幹嘛和沈姿走那麼近啊?」
他卻挑眉驚訝地看著我:「怎麼,她不是你的朋友嗎?」
我氣鼓鼓地說:「可那是我的朋友,又不是你的朋友,你一天到晚熱乎個什麼勁啊?」
他的表情一瞬間沉了下來,然後就不理我了。
那是我們進大學以來頭一回鬧彆扭,我覺得他三心二意,他覺得我無理取鬧。兩週之後,他終於找我和好,而那時候的我其實也已經急不可耐地想要妥協了。
我想,好吧,大家都是朋友,出去吃頓飯而已嘛,沒關係的。
我是那麼卑微地遷就陳寒,不光是因為喜歡他,更因為他曾經拒絕過我的喜歡,還一副要和我決裂到永不相見的地步。
我怕極了,只好這麼膽戰心驚地站在那裡,祈禱無人能在我捂熱他這顆冰雪之心之前,捷足先登、橫刀奪愛。
然而我的妥協最終換來了我最不願意見到的結果——某日沈姿回來,面上洋溢著最美的笑容,害羞地對我們說:「我覺得陳寒好像喜歡我,剛才他牽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才真真體會到了什麼叫做五雷轟頂,什麼叫做心神俱裂。
明明是我先來到他的世界,明明是我喜歡上他在先,可是在沈姿說出這句話以後,他們的世界似乎就不容我插足了。我這個來得太早的「第三者」只能在不講究先來後到的感情世界裡做一個默默無聞的暗戀者,整顆心隨著他們起起伏伏,卻永無見光之日。
而就在我醞釀著該如何向陳寒開口詢問這件事時,沈姿已經儼然一副戀愛中的小女人模樣,每天花枝招展地進進出出,歸來時總是帶著一個永恆不變的話題:陳寒。
陳寒對此閉口不提,偶爾在我提到沈姿時,還會擔憂地望著我。
那一刻,我才終於明白,體貼入微的他是怕我這顆玻璃心受到傷害,所以瞞著我。
思緒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千辛萬苦才從記憶的深處蒼白無力地爬了上岸。
陳寒坐上了腳踏車,然後擔憂地看了一眼我的腿,「能自己上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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