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好去程家大宅見公婆以前,秦真很緊張,這下子終於能體會到程陸揚見她爸媽時的那種心情了。
她早上四點半就醒過來了,望著窗外一點亮光都沒有的天,卻一點睡意也沒了。
閉眼嘗試了好幾次,結果眼睛都累了,卻還是沒能入睡,她只好裹上大衣,跑到程陸揚的書房去看書。
程陸揚的書櫃裡有一隻天藍色的盒子,絲絨表面,色澤美好。
秦真猶豫了一下,偷偷開啟來看,卻看見了一盒子的設計圖。
圖紙的下方均寫著英文,秦真辨認了一下,看出了是程陸揚在英國留學時的大學名稱,想必這些圖紙也都是他在英國完成的。
她開啟臺燈,坐在柔和的燈光下一張一張細細來看。
那時候的程陸揚還沒有完全失去色覺,設計圖裡有很多色澤亮麗的景緻,其中一張是臥室設計。
米白色的牆壁,米白色的陶瓷地板,臥室中央有一張白色木質雙層床,床上罩著公主紗帳,從床頂一路傾瀉下來,以蔚藍色的蝴蝶結裝飾兩側。床墊與床頂皆是蔚藍色,與窗簾共色,而天花板的中央是一盞圓弧形的水晶燈,俏皮可愛。
程陸揚學設計,自然很會作畫,簡單幾筆便能勾勒出渾然天成的室內美景,叫人十分心動。
秦真對著這張設計圖失神良久。
這樣一個藍白色的世界,白得像雪,蔚藍如海。
然而程陸揚今後卻再也看不見了。
她無端有些惱怒,竟然開始怨恨程陸揚的父母——如果沒有他們對程陸揚的漠視,如果程陸揚失明的那段時間裡,他們肯稍微多付出一點關愛,而不是忙於生意,也許程陸揚不會排斥他們,不會隱瞞色覺出現障礙的事情,那麼如今,他也許就不會只看得見黑白兩色。
秦真就這麼一張一張地翻著程陸揚的設計圖,直到窗外的天空泛起魚肚白。
她收拾好了這些圖,把盒子放回原處,悄無聲息地進了廚房忙碌。
***
踏程式家大宅的那一刻,秦真有些緊張,雖然早就告訴過自己,遠航集團老總的住宅一定不會太低調,可是院子裡竟然有個網球場——這在寸土寸金的b市還真是難得一見的奢侈。
她拉了拉程陸揚的手,低聲說了句:「我有點心虛。」
「心虛個屁,你又不是我的地下情人,有什麼好心虛的?」程陸揚給她打氣,「沒事兒,他要是敢給你擺臉色,你就跟她說你肚子裡已經有一個了!他敢氣你,你就對肚子裡這個不客氣!」
秦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被程陸揚牽著往大門走去。
家裡的阿姨應了門鈴,替他們開了門,秦真跟著程陸揚換了鞋,一路走進客廳。
沙發上坐著兩個人,一位是秦真前不久見過的陸舒月,另一位頭髮白了三分之一,面容嚴肅、不茍言笑的男人就是程陸揚的父親了。
秦真朝他們點點頭,「叔叔阿姨好。」
陸舒月笑眯眯地望著她,「真真來啦?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你給盼來了!」
而程遠航帶著金框眼鏡在看報紙,只是抬頭掃了她一眼,又面無表情地低頭繼續看社會新聞了。
陸舒月用手肘碰了碰他,「誒,叫你呢。」
「是麼?」程遠航淡淡地問了句,「不認識。」
程陸揚正欲說話,就被秦真一把拉住,她微微一笑,對程遠航說:「叔叔你好,我是秦真,程陸揚的女朋友。」
程陸揚迅速補充一句:「馬上就是我老婆了!」
程遠航的臉一下子拉長了,把手裡的報紙往茶几上一拍,「你老婆?說這話也不嫌害臊!婚姻大事,不經過父母的允許就擅自做主,你眼裡還有沒有我和你媽了?」
「這個啊,我得好好想想才知道。」程陸揚吊兒郎當地說。
陸舒月笑著打圓場,要秦真和兒子坐下來說話,東問問,西問問,十分給面子。
而程遠航的眼神銳利得像是老鷹一樣,掃在秦真身上叫她渾身不自在。他打量秦真片刻,也不說什麼難聽的話,只說:「秦小姐既然是陸揚的女朋友,介不介意和我單獨聊聊?」
「幹嘛幹嘛?我女朋友幹嘛要和你單獨聊聊?你想挖牆腳還是怎麼著?」程陸揚一聽他要找秦真單獨談話,一下子緊繃起來,為了不讓秦真被刁難,居然找了個挖牆腳的藉口出來。
程遠航也不跟他置氣,只淡淡一笑,「怎麼,都決定要娶人做老婆了,還不許我和她單獨聊聊?」
「是我娶她,又不是你娶她,帶她回來只是意思意思,讓你們面子上過得去,誰說了一定要過你這關?」程陸揚像刺蝟一樣,碰上程遠航就沒什麼好臉色,「不行,我不准你們單獨聊!」
程遠航繼續笑,「看來你也覺得你女朋友條件太低,過不了我這關,我還沒說什麼,你就已經心虛了。」
程陸揚誇張地笑了幾聲,「呵呵,我要真是心虛了那還好辦!只可惜我是太瞭解你,你對我都從來沒有滿意過,難不成還會滿意我找的老婆?這輩子程老爺子也不見得對誰滿意過,就是你家大兒子也經常被你數落,我可不敢叫我還沒過門的老婆跟你單獨聊聊,萬一被你嚇跑了,那可怎麼辦?」
秦真一把拉住他的手,不讓他繼續說下去,只不卑不亢地說:「叔叔要和我單獨談話,我沒問題。」
程陸揚眉頭一皺,把她往身後一攬,「開什麼國際玩笑?不許去!」
秦真和他咬耳朵:「聽我的,我又不是被欺負的小白花,你忘了當初我和送外賣的小哥吵架?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吃虧了?」
程陸揚挑眉,半信半疑地看著她。
「我早就想和你爸聊聊了,讓我去讓我去!」秦真躍躍欲試。
程陸揚覺得這個進展似乎不在意料之中啊!
***
程家大宅的書房大得叫人瞠目結舌,客廳在一樓,書房在二樓。
秦真跟著程遠航走上古樸的木質臺階,看著他有些蒼老卻挺得筆直的背影,又注意到他間或捂著嘴咳嗽幾聲,這才察覺到他可能身子不大好。
他推開書房的門,自己先坐在暗紅色金絲絨的復古沙發上,然後隨手指了指自己對面的沙發,「秦小姐,坐。」
秦真依言坐了。
趕在程遠航開口之前,她就客客氣氣地說:「不瞞您說,其實我早就想見您一面了。」
程遠航倒是沒料到她會率先來個開場白,於是淡淡地看著她,「秦小姐的意思是,你早就想好了要嫁進我們家,還嫌陸揚把你帶回來晚了?」
這得是多大的自信心才會把人人都看成是覬覦他家大業大的貨色啊?
秦真微微一笑,「不是因為這個,而是因為有些話,我早就想當著您的面說出來了。」
程遠航對上她毫不避諱的銳利目光,看著她那堅定的神情,一時沒有說話。
他注意到這個女人和剛進門那會兒似乎不一樣了:進來的時候,她看起來很緊張,眼神里還透著一股羞怯的意味,而今她竟然和他目光相接,帶這一種毫不客氣的意味。
程遠航隱約覺得,秦真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不會太中聽,但他還是板著臉問了句:「什麼話?」
而秦真也當真直言不諱:「我說的話可能不好聽,您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程遠航眉頭一皺,「秦小姐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先提醒您一下,如果您準備好了要聽,那我這就開始說。」
談話還沒開始,程遠航已經被她弄得又驚又怒了。
秦真深吸一口氣,娓娓道來:「七個月前,我遇見了您的兒子,那時候我覺得他是世界上最不講道理、最胡攪蠻纏的人,一張嘴臭得能把人氣死,家教也差得就跟沒父母似的。」
她看見程遠航的眉頭倏地緊皺起來,顯然是被她那句「沒父母似的」給氣到了。
但她沒有給他任何辯駁的機會,毫不停歇地繼續說:「後來因為工作上的事情,我們開始每天接觸。最初我依然覺得他孤僻暴躁,難以接近,他甚至沒有一個朋友,就連身邊最親密的小助理也難以琢磨他的內心世界——那時候我就在想,究竟是什麼樣的父母能教出這樣的兒子,叫他絲毫不理會別人的感受,旁若無人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程遠航的聲音冷冰冰地傳來:「秦小姐,說話還請考慮後果——」
「不好意思,我話還沒說完,叔叔您是有教養的人,麻煩不要在別人說話說到一半的時候插嘴。」秦真更加不客氣地說。
「相處了幾個月下來,我對程陸揚有了新的認識,我發現他並非不關心他人,而是把所有的關心都藏在了冷冰冰硬邦邦的外殼之下。他知道我家庭拮据,委婉地要方凱告知我,我欠他的汽修費應該由駕校來賠償;他怕我一個人走夜路危險,總是叫方凱親自把我送回家;他還曾經在我身體不適、暈倒在路邊時,把我送進醫院守了一夜,第二天哪怕和我爭吵了,也忍氣吞聲地把我送回了家——」
「秦小姐,說話還請說重點,我沒興趣聽這些言情小說的老梗——」
「不好意思,麻煩您老人家耐心點,別再打斷我的話,那麼我就能一口氣說下去,行嗎?」秦真彬彬有禮地說。
程遠航有點惱羞成怒了。
「細節我也不多說,總而言之,我最後明白了程陸揚的心。他擁有一顆全世界最柔軟最善良的心,只是缺乏耐心的父母給予他成長過程中必不可少的陪伴,以至於他像顆雜草一樣孤零零地成長至今,看上去就成了最沒有禮貌、最缺乏教養的人。」
「所以歸根結底,他變成今天這樣的人,首先我要感謝您,如果沒有您和阿姨當初生下他,我就遇不到這個對我好得沒人能比的程陸揚。而同時,我也要毫不客氣地痛罵您,因為做父母的只生不養,把年幼的他扔給了他的外公,甚至讓他受到了至今無法釋懷的傷痛,才有了今天這種渾身帶刺的性格,這一點,令我無比唾棄!」
程遠航震,驚,了!
「秦小姐——」
「抱歉啊,我還沒說完,麻煩您再忍忍。」
秦真越說越慷慨激昂,要不是隔著張茶几,恐怕唾沫星子都要飛到他臉上了。
「在遇見我之前,您的兒子孤僻自傲、內在自卑,身邊沒有一個朋友;而遇見我之後,他終於表現出了喜怒哀樂,並且懂得如何放下自尊去全心全意地對待一個人——我想這一點,是您和阿姨都沒有做到的。說實話,我可以很驕傲地說,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配不上您的兒子,因為只有和我在一起,程陸揚才是最好的程陸揚。」
程遠航終於再也忍不下去了,重重地一拍桌子,「我還從來沒見過你這麼大言不慚的女人!照你這麼說,我兒子一無是處,我這個當父親的也是個草包,而你是仙女下凡,大發慈悲救了深陷泥沼的他,是不是?你也太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一直在門外偷聽的程陸揚聽見這聲拍桌子的聲音,幾乎就要衝進來解救秦真了。
然而下一刻,他聽見秦真毫不客氣地笑了起來,語氣輕快地說:「就是這個意思。」
程遠航一下子接不下去話了。
他是真的沒有見過這麼厚顏無恥的女人!
他只能氣得胸口大起大落,然後放狠話說:「我告訴你,你休想嫁進我們程家來!」
秦真目光清澈地望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說實話,你們以前那麼對程陸揚,我恨你們都來不及,又怎麼會想嫁進你們家呢?也許在你看來,你家的財產和企業叫所有人都嫉妒,但對我來說,它們什麼都不是,我只要一個程陸揚就夠了。而我非常確定一點,如果我開口,程陸揚就算是入贅我家,也根本不成問題。」
真的不成問題嗎?
秦真當然不確定,這話是隨口說說的,嚇唬嚇唬程遠航,畢竟程陸揚多多少少還是一個驕傲的傢伙,叫他入贅……他肯點頭才怪了。
程遠航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偏偏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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