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越過程陸揚親切的笑臉,她看見陸舒月的表情很有幾分奇妙,像是新鮮,又像是驚訝。

陸舒月撇撇嘴,「我也是為你倆操心——」

「操大發了。」程陸揚毫不客氣,「操心都操到床事上來了,你要是對我的技術不放心的話,要不要再傳授點細節?」

秦真羞憤欲絕地掐了把程先生的大腿,引來他不悅的回頭一瞥,那意思很明顯:難道不是你找我回來幫忙的?

陸舒月哼了一聲,「越大越不像話,我這麼溫柔有氣質的人,怎麼就教出你這麼個厚臉皮的兒子?」

程陸揚眼神微動,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本來也不是你教出來的。」

這話一齣口,陸舒月愣了愣,笑容沒那麼自然了。

秦真也是一愣,一時之間竟然忘了該作何反應。

最後還是陸舒月站起身來,笑眯眯地對秦真說:「好啦,今天只是順路上來看看,我還有事——」

「慢走不送。」程陸揚特別真誠地揮揮手,親自走到大門口,把門一開,以示禮節。

陸舒月的笑容越來越掛不住,最後只能匆匆地拉拉秦真的手,「改天讓陸揚帶你來家裡玩,見見他哥哥和我家老頭子。」

她不太敢在這種場合下稱呼程遠航為程陸揚的爸爸,生怕兒子在氣頭上,不給她面子,直接拆臺。

秦真倒是有些過意不去,一路跳著要出來送她,誰知道程陸揚卻倒回來把她往沙發上一摁,「你給我老老實實在這兒待著!」

秦真想小聲數落他幾句,責備他對媽媽的態度,可程陸揚卻自覺地追出了門。

她愣了愣,然後偷偷笑了。

其實他還是很在意媽媽的,畢竟是母子,骨肉連心。

***

電梯裡,陸舒月沉默了一陣子,然後才說:「你爸最近身體不太好,讓溫醫生來了好幾次了,血壓老下不去。」

「年紀大就算了,氣性比年紀還大,這血壓下得來才奇怪了。」程陸揚沒什麼表情。

「他一直都脾氣不好,這點你也知道。」

「我不知道。」程陸揚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我應該知道嗎?」

陸舒月又頓了頓,才說:「這些日子他經常把以前的照片翻出來看,一個人看著也不說話,我知道其實他也是後悔的——」

「每一次吵架,你都告訴我他很後悔,如果後悔,就不會每次說不上兩句就跟我吵起來了。他不是後悔,他是根本看不起我,我做的一切在他眼裡都是無理取鬧的行為,而我的一言一行都有損程家的臉面。」

陸舒月急了,「陸揚,我說的不是這個後悔!」

程陸揚發現自己的情緒出現了大波動,也沉默了下來,不再說話。

「他後悔的不止是每次和你吵架,還有以前對你的食言,沒有依言把你接來我們身邊,讓你一個人在縣城待著……不光他,我也很後悔。」陸舒月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你那時候還小,而我們一心惦記著公司,因為努力了太多年,太渴望成功,所以沒能顧得上你。這些年以來,其實我們一直在後悔,如果當初沒有把你丟給你外公——」

「夠了!」

如果說前面那些懊悔的話還不足以令程陸揚衝動到無禮的地步,那麼外公二字就是他的死穴了。

他粗暴地打斷了陸舒月的話,目不轉睛地盯著顯示屏上不斷變化的數字。

「你們對不起的不是我。」

叮——電梯門開了。

「是外公。」

他站在電梯裡沒有出去,而是目送陸舒月跨出電梯,用一種平靜又冷漠的眼神與她對視。

「每一個人都渴望成功,我可以說服自己,你們對我的漠視是源於你們對於成功的渴望,希望用成功以後的物質基礎來彌補我沒有父母相伴的童年。然而外公不同,當他生病的時候,你們對此一無所知;當他病入膏肓的時候,你們也僅僅是每個月如期匯款過來。錢可以給我帶來優越的生活條件,算是你們對我的彌補,可是外公呢?他死了,你們的成功他看不到,你們的錢財他也無福消受。」

陸舒月看著平靜得可怕的兒子,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好半天,她問了一句:「那你要怎麼樣……才肯原諒我們?」

而在電梯門合上以前,程陸揚慢慢地說出最後一句話:「這句話,你們替我問問外公吧。」

那扇冰冷的鐵門再次合上。

陸舒月靜靜地站在大廳裡良久,看見右手邊的數字不斷升高,最後停在了他所在的樓層,然後才慢慢地離開。

秋末的涼風颳得呼呼作響,把樹上唯一的葉子都給颳得搖搖欲墜,看上去怪可憐的。

她撩了撩耳邊被風吹亂的髮絲,笑得有些難看,眼裡的情緒與其說是笑,還不如換成反義詞。

看來人真的不能做錯事,一旦做錯了,錯得離譜的話,也許至親的人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給程遠航的打電話的時候,她低著嗓音問了一句:「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會不會把陸揚送去我爸哪裡,十年來都不聞不問?」

電話那頭的男人坐在二樓的書房窗邊,面容陰鬱地俯瞰著樓下那片枯黃的草,很久都沒有說話。

陸舒月一度以為他結束通話了,最後才聽到他低低的咳嗽聲,一聲一聲傳來耳邊,也一聲一聲敲進她心底。

「該吃藥了。」她疲倦地揉揉眉心,終於還是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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