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尚且年輕的同學們聚在一起時,會興致勃勃地聊著八卦哈哈大笑,沒有誰顧及形象,張牙舞爪也是青春的標誌。
多年後,老同學們再聚一堂,有人西裝革履,有人衣著華貴。五光十色的大廳不同於陳舊熟悉的教室,將曾經的熟稔親切都照成白熾燈下的蒼白陌生。
秦真和白璐坐在一起,同桌的還有幾個叫得出名字來的同學,將近十年過去,能記得名字都已經很了不起了。
不知道是誰把地點選在了這樣一家昂貴的會所,金碧輝煌的包間大廳,極盡奢侈的陳設,光是坐在那裡都令人有些不適應。
秦真和白璐來得算是比較早的,挨著給每張桌子坐下來的同學打了個招呼,然後就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裡,看著大家小範圍地聚在一起熱切談論。話題也沒什麼特別的,來來回回鑽進耳朵裡的都是那麼幾個詞:工作,薪水,結婚,孩子。
坐在一起的有曾經的學習委員,陳涵,當初成績一直名列年級第一,後來也考入國內著名的大學學了播音主持。秦真之前在地方電視臺上看見過她,做的是新聞主播,漂亮得脫胎換骨,跟從前的那個不起眼的學霸壓根扯不上邊。
秦真偷偷瞄了她幾眼,懷疑她整了容,否則以前的塌鼻子怎麼就瞬間與胸部一起高聳起來?又不是氣球,打個氣就蹭蹭蹭往外漲。
左手邊坐著白璐,右手邊的位置是空的,新來的一個差點忘記名字的男人十分自然地坐在了陳涵身旁,只朝著秦真和白璐客氣地打了個招呼,立馬就把臉轉向了陳涵,一邊驚歎她年輕有為,一邊把她前幾天報的新聞拿出來說。
其餘幾個同學也都還算混得普通,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事業、家庭,白璐一張嘴皮子翻上翻下,正好替秦真省了沒話找話說的力氣。
她閒著沒事,挨個挨個打量這群人,從他們的言談舉止到每一個細微的小動作都能看出他們的現狀如何,這大概也是她賣房子這麼久以來練就的察言觀色的本事。
就在眾人說話間,又有人陸陸續續又來了,秦真的心一直懸在半空,直到那個人的身影終於出現在門口。
其實根本用不著她不時地往門口瞟一眼的,因為就在孟唐出現的第一時間,已然有人高聲喊起來了:「喲,快看,咱們孟大教授終於來了啊!」
一時之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大門口,而那個男人穿著白色的銀扣襯衫,下著一條黑色休閒西褲,整個人如同從水墨畫裡走出的人物,舉手投足間都散發出從容淡雅的氣質。
他沒有穿西裝,因為夏末的溫度仍舊很高,只有有意炫耀自己事業有成的男人才會頂著酷暑穿上厚厚的西裝來參加聚會。
秦真注意到他的袖子一如從前,被整齊地挽至小臂上,那枚精緻的銅釦十分溫順地將挽起的部分固定住,像是在做一個重複多年以至於熟稔到習以為常的動作。
她知道也許全世界就只有她一個人會無聊到把這種小細節也記得清清楚楚的地步了。
這樣想著,她趁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孟唐身上時,也抓緊時間貪婪地將他看了個夠。
豈料孟唐露出一抹微笑的同時,視線竟然掠過了她的臉,然後微微停頓了片刻,那眼神像是在說:「又見面了,秦真。」
秦真陡然間紅了臉,手腳都不知往哪裡放。
班長站起身來來迎接他,想將他引入最中間的那一桌,畢竟他現在是國內著名的法學教授,更是這群老同學裡最出類拔萃的一個,理所當然應該被聚光燈籠罩。
孟唐卻搖搖頭,視線在人群裡慢慢掃了一圈,然後似是不經意地朝著秦真那桌看了一眼,「我坐邊上就好。」
「哪能讓你就這麼跑掉啊?坐中間坐中間!一會兒老師們都坐中間呢,孟大教授哪能蹲角落數蘑菇呢?」班長嘴皮子翻得快,「沒見咱們當初的班委都坐在中間的?」
「那……」孟唐似乎是想了想,才笑道,「語文課代表和學習委員可沒坐中間呢。」
班長朝秦真那裡一看,為了把孟唐留在中間,幾步就走了過去,強行把秦真和陳涵給拽了過來。白璐十分主動地跟了上來,「不帶這麼歧視平民的啊!我也要跟著湊熱鬧!」
「行行行,你湊你湊,沒說不讓你湊!」見孟唐終於挨著秦真坐了下來,好歹是留在了這一桌,班長終於笑眯眯的了。
只有白璐偷偷地在桌下捏了捏秦真有些發涼的手,像是不經意地和她對視一眼。
秦真會意,她在說:沒事的,放輕鬆。
是啊,當然沒事,孟唐又不是豺狼虎豹,她究竟在怕什麼?
前一刻還矜持內斂的陳涵破天荒笑了起來,主動找了個話題,問起在座的人最近在忙些什麼。
這桌除了白璐以外都是曾經的班委,彼此也比較熟悉,沒有先前那麼拘謹了。
有人說在做木材生意,有人說在政府上班,有人說在做同聲傳譯……輪到孟唐時,他笑了笑,「在做教書匠,澆灌祖國的花朵。」
班長哈哈大笑,「你行了吧你,教書匠三個字就想矇混過關?誰不知道你擔任法學院教授之餘,還自己成立了一家律師事務所啊?赫赫有名的真相事務所呢!前段時間我還聽說了,你上個月幫人打贏一場官司,好像是個什麼富家子弟玩弄小女生的案子。人家家大業大,本來把事情壓了下來,偏你分文不取地替那個小姑娘接下了案子,最終把那小子逮進了局子裡,簡直是正義使者、地球超人!」
「喲,班長你怎麼對孟唐的事兒這麼上心呢?」有人戲謔,「是看上咱們孟大教授了?」
「放屁!」班長是個不折不扣的直漢子,瞥了勞動委員一眼,「我媽每天都買報紙,那天蹲大號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剛好看見孟唐的專訪。」說到這裡,他又笑嘻嘻地轉向孟唐,「我說孟大教授你還真高冷啊,人記者問你一大堆話,你只回答了一句:事務所存在的意義就是尋找真相。人性光輝已經上升到不食人間煙火的地步了。」
孟唐笑了,「只是說實話而已,新聞媒體一向善於借題發揮,多說多錯,倒不如言簡意賅。」
班長簡直是個活絡氣氛的活寶,立馬又找到了新的話題走向,立馬轉向了陳涵,「喲喲,這兒不就坐著個新聞媒體的代言人麼?陳涵主持人,請問對於孟大教授的當面挑釁,您有什麼回應?」
陳涵笑得眼波嫣然,在座的男士心都快融化了,「孟唐都這麼說了,我還能說什麼?說什麼都是我的錯。」
「你不是搞播音主持的麼?嘴皮子趕緊翻起來!一口一把刀子都能把他戳成篩子!」班長火上澆油。
「我那是照本宣科,對著字幕念就行了,人孟大教授可是胸有溝壑,出口成章,我哪是他的對手呢?」陳涵說話巧妙好聽。
孟唐不緊不慢地抿了口茶,對班長說:「來之前我還在想,章鍾林現在是幹什麼的?現在算是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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