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珍珠一口茶水噴了出來,「好啊你,出息了!什麼時候學會送禮了?」
「不是送禮,是程總監的衣服,穿過的!」秦真著重強調後三個字。
劉珍珠眯眼,狐疑地問:「程總監的衣服怎麼會在你那裡?」
「……」秦真一時卡住,轉而飛快地看了眼手錶,「呀,到時間了,再不去程總監又要罵人了!」
跑了老遠都能感覺到劉珍珠女士炙熱的目光,秦真毛骨悚然地感嘆自己的頂頭上司原來是頭披著中老年婦女皮的狼。
一路坐公交車到了lalune樓下,反正這種時候市中心怎麼著都會堵上半天,計程車也不見得比公交車快多少。
秦真拎著紙袋坐在座位上發呆,視線落在衣領上的那一行小小的銀色斜體英文字母上,開始無聊地琢磨起這究竟是法語還是德語來。
她曾經一度想選擇一門外語當專業,因為嘴皮子溜,從小學什麼像什麼,每年春晚過後,她準能模仿上一小段相聲小品裡最精彩的片段,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秦真的外婆年輕時學過俄語,就愛拉著她秀一秀。她也就十分配合地一口一個「啊外婆你好棒」或者「外婆我好崇拜你嚶嚶嚶」,外婆就會一邊笑一邊戳戳她的腦門,末了說一句:「我家丫頭就該學外語,今後讀大學了可千萬要聽外婆的,瞧你這語言天賦,準是遺傳了你外婆!」
只可惜她連大學的門檻都邁不進,拿著錄取通知書在家痛哭一場,然後平靜地接受了父母的決定——放棄大學,把讀書的機會讓給她那天資聰穎的弟弟。
彼時外婆已經去世了,沒有人會再摸摸她的頭,笑眯眯地誇她有語言天賦。她收起那些天真無邪的童年記憶,轉而一頭扎進了複雜的社會,在白璐以及其他的高中同學高高興興地跨進大學校門時,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從別人的冷眼中學會如何適應社會,如何放下曾經的驕傲,將自己更好地融入小市民的人生。
所幸她那個天才弟弟不負眾望,從小學起就一路過關斬將拿下奧數、英語競賽等諸多獎項,到了初中更了不得,拿下了全國物理競賽一等獎。
於是秦真也就釋然了,當初弟弟也哭著鬧著要讓她讀大學,她仗著年紀大,硬是把機會讓給了他,天知道做出這個決定花了她多少勇氣。
還好,還好秦天爭氣。
大中午的陽光普照,天氣又暖和,公交車上的人都昏昏欲睡,秦真也出神地回想著這些雜七雜八的事。
公交車到了途中的一個站,有人上了車,走到她身旁的時候冷不丁問她:「請問紙袋能挪一挪嗎?」
「噢,好的——」秦真回過神來,趕緊把身旁空座上的紙袋拿起來,抬頭對那個人笑一笑。豈料笑意還沒抵達眼底,她就猛地愣在那裡。
就好像剛才還陽光和煦的天空突然一下塌了下來,頓時天崩地裂,日月無光。
公交車上那麼嘈雜,還反覆播放著一些說不出名來但是大街小巷都在放以至於人人都耳熟能詳的歌。可是秦真的耳邊忽然一下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嗡的一聲,像是有人把所有介質都抽走,於是再也沒有任何聲音可以傳播到她的耳朵裡。
她甚至死死揪著裝衣服的紙袋,就這麼錯愕地望著眼前的人,然後慢慢地吐出兩個字:「……孟唐?」
短短兩個字像是花光了她全部的力氣,他的名字明明陪伴她度過了七年青春時光,甚至一路從她還扎著天真無邪的公主辮起,像首唱不完的歌一樣單曲迴圈到她學會熟練地對著鏡子化妝那一天。
可是如今,再一次說出這兩個字,她竟然嗓子發乾、喉嚨緊澀,就好像是深埋地下已久而全身血肉萎縮後的木乃伊,從頭髮絲到腳趾頭,沒有哪一個地方可以動一動。
她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無數次出現在夢裡的少年以成熟男人的姿態就這麼憑空出現在她面前,帶著一如既往乾淨溫和的眼神,五官英俊一如從前。
於是她又想起了自己曾經滿懷少女心思地在那個時候還很流行的帶鎖日記本上寫下這樣一段煽情的話:他站在透明的光線裡,側臉被陽光照得清亮柔軟,而我只是這樣看著他,都覺得像是有人在我心裡注射了一劑陽光。明明是寒冬的早上,外面還下著小雪,可我心裡像是有一顆小太陽,散發著無與倫比的溫暖光芒。
文科生的氣質實在是煽情得可怕,無數紛雜的念頭像是篩子裡的麵粉一樣,一經晃動就刷刷地落在神經上,晃得她眼花繚亂、心神激盪。
而此刻,孟唐站在她眼前,一身溫和的灰色針織衫竟然讓她產生了一種刺眼的錯覺。
就好像全身上下都在發光。
她連牙齒都在發抖,血液一路叫囂著狂奔到心臟。
撲通,撲通。
這是一個怎樣突然的重逢?
而在這樣短暫到可以用須臾來形容但對她而言卻猶如好幾個世紀般漫長的時刻,她聽見面前的男人用清冽溫潤甚至帶有那麼幾分淺淺笑意的聲音驚訝地對她說:「你認識我?」
窗外陽光明媚,一切都美好得不太真實。
而秦真坐在原地,明明不太怕冷的她頭一次感受到了寒冷刺骨的嚴冬滋味。
猶如晴天霹靂,猶如突墜冰窖,猶如心肌梗塞,猶如血栓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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