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有臉回北京?你這個殺人兇手!」那種冰冷的甚至帶著仇恨的聲音毫無阻礙地劃破原本溫柔繾綣的氛圍。
舒晴一下子愣在原地,沒看見顧之有任何回應,只當是老人認錯人了,咦了一聲才說,「不好意思?」
老人冷冷地掃過她,把柺杖拿起來指著顧之,「我說過什麼?要是再讓我在北京看到你,你就別想有好日子過!你這個不要臉的殺人兇手,居然還敢回來?」
說著,他竟然拄著柺杖朝兩人走過來,執起柺杖就朝顧之打過去。
出人意料的是,顧之竟然沒躲,硬生生地捱了他一棍子,老人是盡了全力朝他打下去的,那一聲木頭敲擊在他背上的聲音悶響悶響的,聽得舒晴心都揪緊了。
她壓根沒想到顧之居然會不閃不避,整個人都懵了,只是下意識地一個箭步衝上去橫身擋在顧之面前,朝那個出手傷人的老頭子怒斥道:「你這個人怎麼回事?仗著年紀大欺負人,倚老賣老是不是?有話好好說不行,誰準你動手打人了?」
老人神情激動地叫她滾開,明明穿著得體,卻因為情緒波動太大而罵出了不符合身份的話:「關你屁事!給我滾開!我要打死這個畜生!」
「你叫誰畜生?這麼大年紀了也不知道積點口德,不知道誰更配得上你嘴裡那句畜生!」舒晴急急地回過頭去問顧之:「你倒是吱個聲啊,怎麼傻站著不動讓人打?」
可一看之下才發現,顧之的表情竟然難看得有些嚇人,嘴唇緊抿、眼神複雜,五月的陽光照在他臉上,卻照不亮眼底那片陰鬱荒蕪。
她一愣,忽然間意識到,這也許根本就不是一個誤會。
最後還是顧之一言不發地忽然把她拉走了,任憑老人如何原地破口大罵,他只是恍若未聞地拉著她快步走著。
更多的髒話從身後不斷傳來,他只是不斷地走著,步伐快得舒晴幾乎要一路小跑才更得上。
舒晴抬頭去看,他的側臉緊繃得厲害,記憶裡他好像從來都沒有現在這麼壓抑過,好像平靜的表面之下正翻滾著一些她所不熟知的情緒與回憶。
走了很遠的距離之後,舒晴才回頭看了一眼,雖然只看得見老人佝僂的身影,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可是從他站立的姿態和猶在耳邊的罵聲裡卻好似能夠清楚地感知到他心底的那種憤怒和痛恨……她茫然地回過頭去,忽然打了個寒顫。
殺人兇手?……什麼意思?
他們已經走到了公園的後門處,因為這邊不像前門那一片有很多的娛樂設施,樹木又繁茂蒼翠,把上午不算熾熱的太陽也給遮了個乾淨,所以人群都集中在前門那邊,這裡反倒冷冷清清的,沒幾個人影。
顧之一言不發地拉著舒晴往前走,轉過爬滿常春藤的牆角時,舒晴忽然把手掙脫出來,停下了腳步。
顧之也停住了,卻還保持著先她半步的姿態,沒有回過頭來。
「怎麼回事?」舒晴很不安,為剛才那莫名其妙的一幕,也為那一句刺耳的「殺人兇手」。
顧之沒說話,只是沉默以對,背影安靜挺拔,一如從前,可是舒晴卻清楚地感知到了他心裡的風起雲湧。
「是關於你以前在北京從醫的事?」舒晴慢慢地說,目光定定地集中在他的衣領處,只覺得那白皙整潔的襯衣領子不知什麼時候起變得這麼刺眼。可長久的靜默還是沒換來顧之的一句哪怕辯解的臺詞,她心煩意亂地問他,「你打算一直瞞著我嗎?到底有什麼事情不能告訴我?你知道我不可能相信那個糟老頭的話,什麼殺人兇手,簡直是放屁,但是不管我怎麼想,你不覺得真的有必要向我解釋一句?」
顧之安靜又沉默,像是一株筆直的白楊。
舒晴慌了,一種未知的恐懼攫住了她的感官,於是終於忍不住拽著他的手要他轉過身來,也好面對面地問個究竟,可是顧之人倒是轉過來了,她那句逼問的話卻在看到他的表情之後生生卡在喉嚨裡,再也說不出來。
五月的陽光下,她所熟悉的那個不論遇到什麼樣的情況都始終從容冷靜的男人忽然間褪去了無所不能的光芒,只是沉默地垂著眼簾,那雙深似海洋的眼眸裡帶著些前所未見的情緒。
舒晴怔了怔,才辨認出,那些情緒叫做恐懼,絕望,疲憊,茫然。
顧之忽然把她拉進懷裡,用力到令她感到有些出不了氣,她很不舒服,卻又沒辦法在他如此不安的狀況下掙脫出來,只得任由他抱著。
很久很久,她聽見頭頂傳來他低低的聲音,「他說得對,我是殺人兇手。」
心跳驟然停滯,舒晴一把推開他,定定地望著他脆弱的樣子,「你不是。」
「……」
棄醫從教,在最好的年華里放棄最愛的事業,轉而離開首都,甘心留在一所學校裡當一名普通的教書匠……
「醫療事故對嗎?」她很容易就猜對了答案,哪怕對整件事情一無所知,卻還是一字一句地對他說,「顧之,你是醫生,醫術再好也就是個普通人,怎麼可能做到無往不利?如果因為一場手術失敗就活該被人叫成殺人兇手,那麼每在手術檯上失利一次,世界上就多一個殺人兇手,你覺得還有人能百戰百勝地停留在醫生的崗位上嗎?」
顧之的表情沒有一絲鬆動,也不知究竟把她的話聽進去幾分,總之低下頭來的時候,只低低地說了一句:「你不瞭解。」
那聲音像是來自很遙遠的地方,某個冰封千里、漆黑一片的地方。
舒晴嗓子發乾地說:「那是因為你一直不告訴我。」可是看到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她也不敢再問,只能拉住他的手,「我們回去吧。」
爾後,顧之又恢復了以前的樣子,舒晴不提公園的那件事,他也就還是那個強大冷靜的顧之。一起吃了頓飯之後,顧之說第二天還要繼續忙,讓她先睡覺。
舒晴躺在床上,默默地看著那個伏案疾書的背影,只覺得昏黃的光線也好像失去了溫度,明明只有幾步之遙,他卻看上去離她十萬八千里似的,最後終是迷迷糊糊睡著了,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在她身邊躺下的。
睡夢裡似乎有人在幫她整理披散一枕頭的長髮,動作溫柔緩慢,像是深藏著千言萬語。第二天早上睜開眼卻發現身邊已經空了,刷牙的時候,顧之才推門而入,手裡拎著早餐。
吃完早餐之後,舒晴就跑到小舅舅家去了,顧之則繼續和法盟的人出席一些中法雙方聯合舉辦的畫展以及文化交流活動,兩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最後一起回a市的時候也都好像忘記了前幾天的小插曲。
其實誰都清楚,有的事情既然發生了就沒那麼容易淡忘,都憋在心裡假裝沒事罷了。
回家後的當天晚上,舒晴就藉口要和秦可薇出去吃飯,拎著挎包跑出了門。只是才剛轉過樓道,她就拿出手機給李宣然打了個電話,「我們談談。」
「談什麼?談人生談理想這種事情不是該找你家顧老師去嗎?找我幹嘛?」李宣然朝著老婆做了個口型,表明對方的身份,免得老婆誤會。
「我想和你談談顧之幾年前在北京發生的那次醫療事故。」舒晴冷靜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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