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個陰天,屋內的氣氛卻比外面更加壓抑沉悶。
顧之站在那裡,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語氣裡卻帶著顯而易見的疲倦與沉重。
「三年以來都坐在腦前面策劃手術方案,也許是太久沒有進過手術室了,突然之間親眼目睹一條生命在自己眼前消失,一有點懵。」他笑著回過頭來,可是舒晴卻看不出一點笑意,「我還以為學醫那麼多年,回國也動過那麼多手術,早就該看慣生離死別了,果今天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舒晴的滿腹委屈瞬間煙消雲散,轉而怔怔地望著顧之,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一向微笑得像是無堅不摧的男人突然間就這麼扔了從容冷靜的面具,轉而流露出最真實最平反、甚至略顯脆弱的一面來,眼眸裡帶著無措與苦澀,像個大孩。
他說從醫數年,早就坦然接受生死,可是今天卻還是無可避地陷入那個醫者不得不面對的境地。
氣氛一時之間僵持在那裡,顧之的手機卻忽然響了,李兆那件事還有後續,張主任要他趕緊去醫院一趟。
舒晴打算先回學校,等他忙再說,顧之卻打了個話給李宣然,讓他帶舒晴去吃午飯。
「你就在這裡等我,我忙醫院的事就回來。」他伸手替她把一縷耳發撥到耳後,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就算還有氣,等我回來再發,好不好?」
舒晴點頭,很快聽見門鈴響起,李宣然笑眯眯地站在門外,對著開啟門的顧之說:「快滾快滾,美女留給我。」
顧之回頭又對舒晴笑了笑,拿起大衣出門之前,低低地囑咐李宣然:「好好照顧她。」
李宣然露齒一笑,「放心,她跑不掉的。」
飯是在小區外面的餐廳解決的,李宣然和顧之不愧是同門師兄弟,雖說後來專攻獸醫這一行,但對養生之道的執著不懈絕對和顧之有得一拼。
桌上擺著絕佳的葷素搭配,四菜一湯,不見油膩。
舒晴卻有些食之無味。
李宣然一直笑眯眯地和她說著話,性格里天然就帶著一股親和力,幽默又隨性,只可惜舒晴有些心不在焉。
吃到一半,他忽然問她:「你在擔心顧之?」
舒晴一愣。
看她這表情,李宣然就知道顧之肯定把去北京的事跟她說了,但以他對那位凡事「留一手先生」的瞭解,這事肯定只是輕描淡寫地帶了過去,省略了一些至關重要的細節。
唉,自從認識顧之以後,他好像就多了個技能點,總要跟在顧之後面擦屁股。
「他是不是跟你說了陪一個剛動了開顱手術的病人去北京,果手術失敗,病人死在手術檯上了?」
舒晴點頭。
「就這些?」
「還有別的?」她的筷沒有再動。
看吧,他就知道。
「那個病人在一院動手術的時候,手術方案是他策劃的,果主治醫生在開刀過程中出了點意外,被迫停止手術,等待一次再繼續進行。但是病人家屬對遺囑有異議,爭執以後,堅持要不聽醫囑轉院。顧之受託隨行,果病人在路上病情惡化,不斷進行緊急搶救措施,期間那個病人還醒了幾次,拉著顧之的手哭著念兒女,求生**很強烈,一直求顧之千萬要救活他,他還有好多話要跟家人說。」李宣然停在這裡,忽然問她,「你應該知道顧之的母親是怎麼去世的吧?」
舒晴點頭,催促他,「然後呢?」
「然後?然後病人死在手術檯上了,家屬部跑去北京和醫院理論,又是罵顧之沒有在路上照顧好死者,又是一口咬定醫院出了醫療事故,但是轉院之前他們簽過了協議,所以這件事情最後還是他們自己的責任。顧之留在那裡處理了所有事情,也代表第一人民醫院進行了家屬慰問,只可惜死者的兩個兒女當場就遺囑問題爭執起來,竟然誰也沒有為去世的人感到難過,鑽進錢眼裡了。」
李宣然看了眼冷掉的飯菜,幽幽嘆口氣,「那傢伙一向喜歡忽略細節,雖然不說謊,但是凡事只講三分,你要是不去深究總會被他忽悠……可憐我連頓熱飯都吃不上。」
拿起筷繼續吃,冷菜也無所謂。
而舒晴多一口也吃不了,午飯之後拿著顧之留來的鑰匙回了他的家,就這麼坐在沙發上發呆。
李宣然的老婆大人出差回來了,趕著上樓之前,他忽然站在門口若有所思地對舒晴說:「對了,醫院裡的人都是見慣了生離死別的,以顧之這種性,不像是會為這些事情耿耿於懷的……不過也難說,自從有了心理陰影連手術檯都放棄之後,他好像不怎麼能接受有人死在他面前這種事,更何況這回病人還是一路在他的照看之去世的。」
舒晴猛然一愣,「你說什麼?」
「啊,老婆催我了,你自己看著辦啊,好好安慰安慰,實在不行就身體力行!」李宣然又開始不正經,笑眯眯地上樓迎接老婆大人了。
屋裡又只剩舒晴一人,她喃喃地咀嚼著李宣然那句心理陰影,一時之間心神不寧。
什麼叫做因為心理陰影放棄了手術臺?
在顧之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作者有話要說:小言的奧秘在於,普通的醫生他就是個醫生,小言裡的醫生就一定是身懷絕技、醫術高明、如魔似幻、秘密重重的醫生。
顧老師:現在你們知道了,其實我有過一段難以啟齒的往事,求溫柔的愛撫。
佛曰:不狗血,何以炸出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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