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顧之的車停在小區門口時,就看見李宣然已經裹得嚴嚴實實地等在那裡了,面上帶著一種「老子即將挖出驚天大八卦」的表情,雙眼幾乎在看見黑色沃爾沃的同時就發出了可與探照燈媲美的光芒。
停好車後,兩人很有默契地朝後街的那條酒吧一條街走去。
這麼多年來,一旦遇到什麼需要長篇大論的事,都是在那條街上喝點酒,聊一整夜,在酒精的作用下,一切都變得很簡單,因為很多時候人若是要做出什麼選擇,就需要一點魄力,一點衝動。
一聲清脆的碰杯聲,兩人各自喝下一杯酒。
李宣然靠在酒吧的沙發上,看著迷離的彩燈照在顧之的面上,揶揄道:「二十六年沒有動過心,面對各種各樣的美女都不為所動,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會這麼單身下去,怎麼忽然就想開了?」
顧之淡淡一笑,「因為對的人總是姍姍來遲,未經等待,也就體現不出她的難得珍貴。」
「嗤,別煽情啊,說吧,是誰把我們顧醫生的少男心給勾走了?」
顧之不是善於吐露心聲的人,好在李宣然挖情報的本事比挖墳的還厲害,兩瓶啤酒下肚,顧之也終於開啟了話匣子。
他只簡短地說了幾個關於舒晴的場景,譬如第一次在走廊上發生的那個誤會,譬如她抱著生病的烏龜焦急地連夜去求醫的場景,譬如他幫忙挖腐甲的時候她泛紅的眼圈,譬如她站在臺上無所畏懼地表達對愛無界限的支援。
就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在說到這些話題時,他的聲音都不自覺地柔軟了幾分。
李宣然還未曾見過好友在什麼時候有過這樣溫柔到難以自制的模樣。
「有時候我覺得她是個孤勇的孩子,尚未適應這個社會沒有陽光的一面,所以無所畏懼,於是總忍不住想要看著她,不讓她過早地接觸到那些可能傷害到這份勇氣的東西。久而久之,竟然發現自己不是在保護她,而是在羨慕她,因為對我來說,那份勇氣早就被磨盡了。」
「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她是個閃閃發光的小太陽,而在我不經意轉過頭時,卻總能窺得一兩分不一樣的她,哪怕牙尖嘴利,哪怕稚氣未退,卻總能帶給人無數驚喜。」
「今天在分別的時候,我忽然發現自己竟然不願讓她走,明明身在學校,卻可笑地想要不顧身份去接近她。」顧之低低地笑起來,姿態從容地飲盡那瓶酒,慵懶地靠在沙發上,眼睛裡有些星星點點的溫柔光芒,「喂,有沒有什麼藥可以治我這種瘋病?」
「你算是找對人了。」李宣然咧嘴一笑,「身為獸醫,治你這種禽獸我最拿手。」
只可惜說笑之後,李宣然的神色卻忽然變得冷靜而犀利,似是漫不經心地抬眸看著顧之。
「照你所說,她也表現出了對你的好感,而那個女孩子經歷過家庭變故,年幼時就失去了父親,獨自跟著母親生活,是嗎?」
顧之點頭。
「那你有沒有想過有可能是她缺少來自父親以及男性長輩的關愛,而你又恰好因為喜愛她,所以給予她過度的關心,讓她對你產生了依賴呢?」
「你想說什麼?」顧之的眉頭微皺,抬頭看著他。
李宣然坐正了身子,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定定地看著顧之,「顧之,相信以你的頭腦,不會不明白對於一個年輕的少女來說,對自己的男性老師產生崇敬亦或仰慕之情是多麼容易的事,何況你確實條件挺好、姿色不錯。而她恰好處在這個年紀,缺乏來自父親的關愛,你欣賞她,給了她遠遠超出一個老師應有的關心愛護,她對你產生好感難道會是很困難的事情麼?」
「同齡的男生遠比女生成熟得晚,她是學外語的,身邊的男性本來就少,同齡男生更無法和你的成熟穩重相提並論,可以說你是仗著自己的優勢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這本身就是一種崇拜,而非愛情。所以在我看來,你要不要一開始就用情這麼深,恐怕該自己斟酌斟酌。」
這樣一席話犀利深刻,又是來自不再嬉皮笑臉的好友,對顧之來說影響力自然很大。
他沉默了片刻,反問李宣然:「你對我沒信心?」
李宣然失笑,「恰好是太有信心,可作為你的好友,有的事情必須事先提醒你。你形容的舒晴是個活潑勇敢的女孩子,而你卻是一個穩重到生活一沉不變的人,不管是作息時間還是生活規律,細節到喝酸奶這種小事上都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一。我們都是學醫的,不會不明白從生理與心理上來說,兩個迥然不同的人會在短暫的時間裡產生致命的吸引力,你羨慕她的勇氣和活力,而她著迷於你的冷靜和成熟,到底這種所謂的吸引力會持續多長時間,她會不會厭倦你的單調沉悶,我們都不知道。」
顧之沒有再說話,和李宣然又喝了幾瓶酒,沉默著回了家。
在他開門的時候,李宣然站在樓道里看著他冷漠的背影,忽然說了句:「顧之,如果是真感情,不在乎時間的考驗。你一向就不是衝動的人,在感情的事情上也無須衝動。你是我的好友,我自然不希望你因為這種事情毀了自己的前程,也耽誤了別人的前程。」
他的意思,顧之再清楚不過。
雖然如今人人都知道戀愛自由,可到底自不自由,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
就好像全世界都在呼籲不要歧視同性戀,可不友好的目光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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