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呵呵呵。」舒晴面無表情地回過頭來,「剛才還說寧願這輩子不認識我,敢問這位大哥,你媽媽沒教過你不要接受陌生人的好意嗎?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我憑什麼幫你?」

餘治森憋屈地說:「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顧之扶額。

這種沒營養的對話,還是少聽為妙。

他拉著舒晴的手臂把她重新帶回沙發上,「有話好好說。」

「可是他——」

「剛才在路上還擔心得手足無措的人是誰?」

「可是他——」

「他受傷了。」

「可是他——」

「不止是身體。」他放緩了語氣,一字一頓,又一次提醒她。

舒晴一下子不說話了,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人。

他的目光沉靜又深邃,帶著勢在必行的說服力。

舒晴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半天才低低地說了句:「我知道了。」

顧之走到了一旁,看著她走到病床旁邊,然後小聲地問餘治森:「痛不痛?」

餘治森只差沒痛哭流涕了,像個小媳婦似的用沒受傷的右手抹著眼淚,「都痛不欲生了……」

「那你就去死吧!」病房門口驟然傳來又一道洪亮的聲音,秦可薇漲紅了臉,怒氣衝衝地吼了一句。

餘治森眼睛一閉。

神啊,又來一個……

午飯是顧之從醫院食堂帶回來的,趁著他不在,秦可薇和餘治森都把話鋒轉向了舒晴。

面對他們兩個,舒晴也沒必要遮遮掩掩,於是簡明扼要地把事情經過說明了一下,當然,關於一些容易引人遐思的小細節被她省略掉了。

比如昨晚兩人同住一間房。

顧之畢竟還是他們的老師,關於他的事情,舒晴說起來也有所顧忌。

秦可薇咋舌:「大半夜的開夜車來找你,這早就超出了一個老師對學生的範疇好嗎?難不成……」上下打量舒晴幾眼,「難不成顧老師白內障了?」

舒晴板著臉,一邊往門外看,擔心顧之會忽然回來,一邊作勢要擼袖子打人,「這種話少瞎說!」

可是心底裡又隱隱冒出一陣雀躍。

按捺不住的不安與期待。

顧之把午飯帶上來以後,接了個電話,醫院那邊有重要的會要他出席。

臨走前,他跟舒晴說了一聲:「晚點聯絡。」

餘治森的手打上石膏之後就能出院,但他這副模樣也不敢回家,死乞白賴地要舒晴和秦可薇收留他。

舒晴笑了笑,「不好意思啊,養不起食物鏈頂端的肉食性動物。你自己住幾天的院,把臉上的傷養好,打哪兒來回哪兒去。這手說是摔了也好,撞了也好,總之要回家跟父母交代清楚。」

秦可薇點頭:「我來的時候給你媽打了個電話,說是你到我那玩幾天,舒晴說得對,臉上的傷好了你就回去,別讓你爸媽著急。」

無人收留,餘治森只得被迫接受這樣的安排。

去醫生辦公室結賬的時候,卻聽易聽風笑著說:「你們顧老師已經把賬結了。」

舒晴一怔,隨機又覺得這本來就是顧之會做的事,意料之中。

秦可薇匆匆趕來a市,眼下看餘治森沒了大礙,也要趕回去幫忙看店,她媽媽開了家小超市,最近有個店員回家生孩子了,店裡忙都忙不過來。

舒晴又陪了餘治森一下午,晚上在食堂解決了晚飯,終究沒有給顧之再打電話。

她坐在病房的沙發上,跟餘治森說起了顧之,像是試探性地問他:「你會不會覺得他對我挺好的?」

「他對誰都挺好。」

「可秦可薇也說了,他大晚上的還開車跨市區來找我……」舒晴有些遲疑,「如果換做是你,會這麼對自己的學生嗎?」

「你倒不如問問如果換做不是你,他還會不會這麼做。」餘治森道破她的心聲,出乎意料地沒有和往常一樣借題發揮,「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聖誕節前幾天他請過一次假,沒來給我們上課。我在辦公室值班的時候聽系主任說了這件事,說是前一天晚上他上完雙語班的課,回家時外面在下大雨,他在三環路上遇見了一輛熄火的電瓶車,就冒雨用摩托幫車主把車拉到了二環路的汽修店。」

餘治森說,當時天氣那麼冷,他騎摩托只穿著件雨衣,過家門而不入,硬是默默地替人把車送到了修理店,淋了半個多鐘頭的雨。

結果第二天就重感冒,這才請了病假。

他抬頭看著舒晴,「有的人看起來高高在上,但等到你接觸以後,又會覺得他其實離你很近很近。他對你好,你心存感激,他那麼優秀,你心生敬意,其實這都很正常。可你也要知道,他不是隻對你一個人好,而是對所有人甚至陌生人都一樣好。」

舒晴看著他難得嚴肅的樣子,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餘治森望著雪白的牆壁,最後才低低地說了句,「可到底離你近或遠,不是你說了算的,很可能到頭來一切都是你的錯覺……始終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說著說著,最後還是繞到了自己身上。

舒晴無話可說,看著手機螢幕發了很久的呆,終於沒有如他所說打過去。

因為她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聯絡他的理由。

誠如餘治森所說,她得以又一次看到他的閃光之處,原來看上去疏離矜貴的人竟然擁有這樣溫暖的心,願意為了一個陌生人淋雨生病。

心中對他的喜歡與仰慕也更深了幾分。

然而這番話也點醒了她,他對她好,也許真的只是出於習慣使然。

病房裡一時寂靜下來,無人說話。

同一時間,顧之站在醫院的住院部樓下,抬頭淡淡地看著那個亮著燈的單人間,拿出手機找到了通話記錄裡的號碼。

舒晴接起電話時,心情十分複雜。

她聽見顧之用那種沉穩好聽的嗓音問道:「打算在病房的沙發上窩一晚上嗎?」

「……」

「走吧,我可以大發慈悲地再收留你一晚上,不過這一次要收房租。」

「……那我還是窩沙發比較好。」她坐得腰都酸了,於是站起身來,走到窗戶邊上,「我很窮,給不起——」

話音戛然而止。

溫柔的路燈之下,那個男人拿著手機和她打著電話,身影被燈光拉得又長又細。

冬天黑得早,才七點多而已,夜幕就已經低垂了。

可他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絲毫不被周遭的環境所影響。

一樓副食店的小男孩在空地上跑來跑去,結果一不小心摔了一跤,他很快走過去把那孩子扶了起來,又低聲問了句:「摔到哪了沒?」

小男孩搖著頭又跑開了。

顧之直起腰來,輕笑了幾聲,「談錢多庸俗?我剛開完會,還沒有吃飯,如果覺得欠了我人情,請我吃頓大餐吧。」

舒晴沒有吭聲,就這麼怔怔地站在三樓的視窗看著他。

果然是個好人,對誰都這麼好。

而樓下的男人似乎也終於察覺到了什麼,很快抬頭朝三樓看了過來。

舒晴感覺到了餘治森從背後遞來的很有分量的目光,於是很自覺地說:「……顧老師,你趕快回家吃飯吧,我在這裡陪著餘治森就好。」

對視了將近三秒鐘,她聽見電話那頭的人淡淡地說了句:「我知道了,那就牛肉麵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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