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萬眾矚目中,有一隻穿著紅裙子的「小鹿」緩緩升空。

她的裙襬大得像朵花,被強光一打,劣質紗衣也顯得華美起來。

裙子上那些折磨她一下午,瘋狂墜落的亮粉,在此刻像被施以魔法,讓她看上去流光溢彩。

她頭戴小鹿髮箍,蓬鬆的髮辮環繞腦後,看上去像個孩子,臉龐嬌柔稚嫩。

手裡的仙女棒隨著音樂晃動,裙襬也在半空搖曳。

這樣大的陣仗還是今晚獨一份,臺下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歎聲。

這才是大場面,大製作啊!

老三在人群裡唱歌,聞聲滿意地笑起來。

而半空中的趙又錦卻笑不出來,沒有了穩固重心的那根繩子,她總覺得身形不穩,稍微一動,就會在半空滴溜溜打轉。

於是僵硬地笑著,對著口型,連仙女棒也只敢小幅度地晃一晃,壓根不敢放開手腳。

但沒關係,舞臺離場下有一定距離,所有人都看不見她笑得有多木訥,肢體多僵硬。

他們看見的只會是漂亮的小鹿在半空中唱歌。

這一幕本該和諧又美麗。

如果不是後臺拉威壓的男生,因為不敢穿的太多――班長說過分臃腫不利於幹活――所以只穿了件毛衣。

恰逢有人推開後臺的某扇門,拿著道具走進來,冷不丁帶來一陣風。

男生原本就凍僵了,被風一吹,一時控制不住鼻子癢癢,「啊切――」

他重重地打了個噴嚏,手裡的繩索猛地一動。

半空中,趙又錦突然下墜了幾釐米,雖然只有幾釐米,也足夠她嚇得尖叫出聲。

好在老三沒有給她戴耳麥,畢竟人在半空,腳不沾地,也唱不好歌。

於是那聲尖叫被淹沒在了龐大的合唱聲裡。

但臺下的觀眾也看見她突然下墜了一截,都「啊」出了聲。

老三不明就裡抬起頭來。

沒有了固定重心的那根繩索,趙又錦在下墜途中忽然失去重心。偏偏後臺的男生一時慌亂,居然用力拉繩,想把她又拉起來。

結果手忙腳亂之下,趙又錦突然頭朝下,變成了倒栽蔥,懸掛在半空晃盪。

安全起見,他們事先就商量好,趙又錦只是離地一兩米。並且在她腳下,合唱團的背後,觀眾們看不見的地方,還鋪有厚厚的墊子。

倒是不用擔心趙又錦會有安全問題。

但眼下,穿裙子的「小鹿」忽然變成倒栽蔥,那碩大的裙襬猛地掀起,蓋住了她的頭和臉。

裙子一翻,就露出了兩條光溜溜的腿,和那條下午剛剛買的蕾絲燈籠打底褲。

出於慌亂,那兩條腿還在半空中胡亂蹬了幾下。

白生生的,纖細修長。

臺下爆發出了比之前男男分手那一幕更響亮的鬨笑聲,不知是誰帶頭吹了聲口哨,緊接著劇場裡傳來此起彼伏的口哨聲。

說好的唯美,驟然間變成了滑稽大戲。

合唱的同學們都錯愕了,抬頭望著看不見頭臉的趙又錦,和她吊在半空那光禿禿的腿……

一時不知該繼續唱下去,直到節目結束,還是先管一管這隻像是被人吊起來任人宰割的鹿。

老三咬牙,低聲命令:「繼續唱,唱完再說!」

朱曉嫻站在她旁邊,震驚道:「那就讓她這麼掛著???」

「不管怎麼說,先表演完!」

於是人群騷動了片刻,又心不在焉地跟著伴奏唱起來,只是無數雙眼睛都不受控制,頻頻往頭頂瞄。

唱得比之前還要一言難盡。

臺下的領導也被這一幕嚇壞了,先是不明就裡,接著站起來怒道:「還唱什麼?趕緊上去把人放下來啊!」

可是已經有人先於他們踏上了舞臺。

――

趙又錦懵了。

在她控制不住重心,忽然頭朝下翻了一圈時,就已經怕得不行。

好在重心是沒了,繩索還是安全把她吊在空中的。

裙子翻轉過來,劈頭蓋臉罩住了她,視線裡只有地上那一小塊墊子。

她離地一米多,就是伸出手也夠不著它。

腰被勒得死死的,因為整個人都掉了個頭,繩索更緊了,幾乎勒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聽見臺下一片譁然,第一個念頭是,糟糕,她毀了老三的節目。

第二個念頭才是,當務之急是先下去。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腿露在外面,一時不知該慶幸下午買了條安全褲,還是該悲哀所有人都看見了她的安全褲……

難以名狀的窘迫潮水般襲來,她又急又怕。

潛意識裡,她就像某篇課文裡講過的那隻小小昆蟲,被突然滴下的樹脂包裹住,動彈不得。

趙又錦能感覺到,自己滿臉都在發燙,不知是這個姿勢導致血液不暢,還是因為窘迫、慌亂。

她乞求有人能救救她。

她當然以為他們會立馬停下來救她。

可幾秒鐘後,斷掉的合唱聲又一次響起。

沒有人救她。

臺上眾人像是對此視若無睹,看不見她的窘迫與難堪,竟然重新唱起歌來。

歌還剩下一半,一分多鐘的時間。

趙又錦大腦一片空白,甚至連呼吸都忘了,最後緩緩升起的只有一個念頭:她被拋棄了。

iguessthatsanta’sby

caehe’sneverearound

她努力想拉住繩索,直起身來,可倒掛的姿勢不允許她這樣做。

alongwithallthischristascheer

it’shardtobealone

他們還在唱著。

但她孤身一人。

趙又錦眼眶一熱,充血的滋味從臉上蔓延到了眼底。

臺下在鬨笑。

臺上在歌唱。

歡快的聖誕音樂里,麋鹿拉著車,聖誕老人揮灑禮物。

只有她淪為笑話,在承受所有人不加掩飾的嘲笑與矚目。

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她以為這一刻即將定格,她將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時,忽然有人出現在面前。

裙襬遮住了視線,她看不見什麼。

但臺下的鬨笑聲消失了,同學們也沒再唱了,只有伴奏在孤獨地放著。

她聽見有人大步衝上臺,將這老舊的檯面踩得砰砰作響。

視線裡只有一小方天地,在這可憐且有限的範圍內,她看見了一雙腳。

鋥亮的手工皮鞋。

考究的縫線,細密的針腳。

在看見它的那一刻,趙又錦像是重回水底的魚。

上一秒還臨近乾涸,不論如何聲嘶力竭,都似乎沒人能聽見的求救聲,這一秒終於被傳達出去。

即便她什麼也沒說,在這幾千人齊聚一堂的偌大劇場裡,也終有一個人聽見了她的呼喊。

「趙又錦,跳下來。」

她聽見他這樣說。

起初是拼命搖頭,一米多高的距離,頭朝地……?

「你信我嗎?」那人又問。

他本不是這樣的人。

不管什麼時候,他都冷靜從容,疏離得像是這世界兵荒馬亂都與他無關。

可這一刻,趙又錦就是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了顯而易見的迫切與急躁。

她自己都沒辨別出,她的聲音裡帶著哽咽:「信。」

「我信。」

「那就鬆開腰上的安全扣,跳下來。」

其實不用跳,只要開啟腰上的扣,她就會立馬頭朝地墜落下去。

趙又錦閉了閉眼,摸到了腰間冷冰冰的安全扣。

下一秒,啪嗒一聲,金屬彈片鬆開。

她以為自己會墜在墊子上,但她沒有。

她被人緊緊抱住,小心翼翼著地。

裙襬被人嘩的一聲放了下去,歪歪扭扭的小鹿髮箍也被他一把摘掉。

她睜開眼,在看見他的一瞬間,積蓄多時的淚像斷了閘,拼命湧出。

「陳,陳亦行……」她哭著叫出他的名字。

下一刻,他脫掉大衣,毫不猶豫地罩在她頭頂。

「我們走。」

他拉著她,大步流星穿過走道,消失在日落劇場。

推開門的那一剎,抬頭是星河萬里,身後是鴉雀無聲的群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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