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事情的確變得有些不尋常。

趙又錦發現,從這天起,她總能在樓道偶遇陳亦行。

起初以為是巧合,後來發現,這巧合是不是也太多了……?

早上出門時,總能遇到。

早五分鐘晚五分鐘,都能遇到。

反正就是她前腳推門,他後腳出門,前後誤差絕對不超過十秒鐘。

晚上下樓倒垃圾,也常常偶遇,她推門,他也拎著袋垃圾走出來,還能趕在她開口之前,露出詫異的神情:「你也倒垃圾?」

趙又錦:「……對。」

「真巧。」他漫不經心走進電梯,「巧到你不說,我會以為你在我身上安了個雷達,成天偶遇。」

趙又錦:「???」

這話難道不該她說嗎?

難道不是每次她先開門,他後腳就出門?

也就是在這樣的日常偶遇下,習慣成自然,趙又錦似乎也沒覺得和鄰居頻繁偶遇有什麼不正常了。

只有樓梯間裡,頭頂那隻針頭大小的監控器表示:一切盡在掌控中。

在某個再次於電梯間偶遇的清晨,陳亦行攔下她的手:「我送你。」

趙又錦緩緩點頭,從背包裡拿出兩瓶咖啡,兩隻紅豆麵包,「那我請你吃早飯。」

是的,習慣成自然,她蹭車已成家常便飯。

趙又錦也不是個矯情的人,你來我往,投桃報李,那就準備好兩人份的早餐,一人一份吧。

車行半路,她接到一通電話。

備註是李奶奶。

起初還有些懵,她的通訊錄裡怎麼冒出個李奶奶?哪個李奶奶?

電話接通,聽見對方的聲音時,趙又錦才想起來。

是花溪城的李奶奶。

房磊的鄰居。

「喂,請問是小趙記者嗎?」

李奶奶的語氣有些急促:「上次你不是說,要是後續再聽見他家有奇怪的聲音,就立馬聯絡你嗎?」

趙又錦握緊手裡的麵包,正襟危坐,「是的,有情況了嗎?」

「有。今天早上四五點吧,我被隔壁的動靜驚醒,又聽見乒乒乓乓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後來我都沒睡著。但我怕吵著你睡覺,忍到現在才給你打電話。」

趙又錦背脊發涼,「謝謝您,我一會兒就來。」

深吸一口氣,心裡七上八下的。

房磊又有動作了。

原以為上次事件後,他應該嚇得不輕,畢竟是他虐待過的動物出現靈異事件,當面飛走了。

沒想到只是緩了緩,他很快又開始實施惡行。

趙又錦掛了電話,思忖片刻,側頭說:「你還是把我放地鐵站吧。」

車裡很安靜,她們的談話內容,陳亦行聽得一清二楚,很快猜到了事情真相。

他側頭望著她:「你要幹什麼?」

趙又錦語氣一窒。她要幹什麼,還真不好告訴他。

畢竟「我要穿上隱身衣去拯救世界」這種臺詞,聽起來不是中二病犯了,就是精神病犯了。

她支支吾吾說:「我有個沒完成的新聞現場,這會兒去把後續工作做完……」

「什麼現場?」

「就,一個鄰居老是深夜裝修,擾民。」

她顧左右而言他,眼神也很縹緲,就是不看他。

陳亦行握著方向盤,淡道:「趙又錦,為了救貓不顧自身安全,說好聽點是勇敢,說難聽點是莽撞。」

「……」

趙又錦心頭一緊,隨即小聲反駁:「那我應該見死不救了?」

「你可以報警。」

「有用嗎?」

「至少警察比你擁有更大的權力,也更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趙又錦沉默兩秒,說:「你大概不知道,我大二的時候接觸過一個新聞案例,就是虐待流浪動物。」

我國沒有健全的動物保護條例,法律裡與流浪貓狗有關的隻言片語,也只是為了保障人類的權益。

被動物咬傷了,怎麼賠償。

動物襲擊了人,有人員傷亡,該怎麼處理。

沒有人為那群不會說話的生命發聲,沒有人規定若是人傷了動物,又該怎麼處理。

站在食物鏈的最頂端,人才是核心,動物被踩在腳下。

趙又錦在大二時聽老師親口講述了他經手的案例,虐待了無數動物的人最終逍遙法外。

警察上門能怎樣?

救得了一隻,救不了下一隻。

就算從他家裡找到了貓狗的屍體,也沒有法律可以將他關進監獄,沒有人能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

趙又錦說:「我要把他拍下來,用輿論懲罰他。」

怎麼拍,她其實很怕陳亦行會問。

但出人意料的是,陳亦行沒問。

他眉頭緊鎖,在路邊停了一瞬,見趙又錦想推門下車,咔嚓一聲鎖起了車門。

趙又錦頓時蒙圈:「?」

不是,您沒打算讓我下車,停這幹嘛?

陳亦行簡短地思索片刻,驅車掉頭,往來時的路疾馳而去。

「哎哎,上哪兒去?」趙又錦扒拉著窗戶,著急地問。

「如果非查不可。」陳亦行目視前方,一字一頓,「我跟你一起去。」

趙又錦:「…………」

你跟我一起,我還怎麼查?

隱身衣怎麼穿?

這不全露餡了嗎?

她正準備掙扎反駁,就聽見男人低沉緩慢、不容置喙的口吻。

「跟我回去拿件東西。」

「什麼東西?」

「行風自主研發的最新監控器。」

「……?」

陳亦行掃她一眼,發起質問三連:

「你準備怎麼曝光他?」

「拿著手機當他面拍攝?」

「上次他只扎傷了你的胳膊,這次準備把命也交代在那?」

趙又錦:「……」

「監控器很小,只有針眼大小,輕易不會被發現。」陳亦行把車停在地下車庫,「在這等我,馬上下來。」

趙又錦呆呆地坐在車裡,望著前窗玻璃裡很快消失,又很快出現的人。

陳亦行速度很快,大步流星迴到車裡,把手裡的盒子遞給她時,表情裡有幾分生冷肅穆。

他模樣生得好,但因為過分好了,所以總顯得與人有種疏離感。

眼下眉宇間帶了幾分寒意,更顯得不易接近。

每一道稜角都像刀刻出來的,線條硬朗,氣質清冷。

趙又錦怔怔地接過盒子,低頭細看。

陳亦行:「把它放進那人家裡,遠端監控,不需要你在現場。」

「……那你還是要跟我一起去?」

她小心翼翼的表情,略帶試探的目光,都被他盡收眼底。

陳亦行的餘光掃過她懷裡那隻鼓鼓囊囊的背包,毫不懷疑開啟它會看見什麼――禮服裙,白紗,那個神秘背影所需要的全部條件。

但那雙眼睛太明亮了,如霧中星,水中月。

如果這世上還有什麼是純粹的,他篤信,眼前這個人、這顆心定是其一。

那雙眼睛裡倒映著關於善良最原始的定義,也許略帶莽撞,但毋庸置疑。

半晌,陳亦行移開視線:「我送你到他住的小區。」

「你不進去……?」

「我不進去。」

趙又錦於是鬆口氣,如果他不上去,那也好辦。

上次去房磊家,她觀察過周圍的環境,頂樓通往天台的地方有個小隔間,通常無人去。

老舊的小區裡沒什麼監控裝置,上次警察也這麼說。

她大可以爬到頂樓,換好隱身衣,然後下樓安裝監控。

……

趙又錦盤算一路,又在車上給季書打了通電話,說有個現場要跑,先不去公司打卡了。

眨眼車停在了花溪城。

陳亦行在門衛登記了,將車一路開進小區。

趙又錦心驚肉跳的,「你就在外面等,不用進來!會打草驚蛇!」

「我就停在樓下。」

「……」

車停了。趙又錦胡亂道了聲謝,正欲推門下車,手剛落在門上,就被人一把摁住。

她不解地回過頭來,正對上俯身而來、無限靠近的那張臉。

心臟咯噔一下,懸在半空都忘了跳動。

呼吸欲漸急促。

面上又開始發燙。

趙又錦的聲音顫顫巍巍的,「怎,怎麼了?」

陳亦行看她片刻,眼神深刻。

半晌才說:「趙又錦,保護好自己。不要讓我後悔放你一個人去的決定。」

「……我會的。」

「東西放好就走,不要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好。」

「如果被人發現,第一時間逃跑,哪怕有動物等待你的拯救,也不要逞英雄。」他慢慢地說,「我就在這裡,哪也不去,你一通電話我就到。」

他說話的樣子很認真,一字一句都像要刻進她的耳朵,釘在她的心上。

明明是不那麼高興的時刻,心卻好像慢慢漂浮起來,直入雲端。

趙又錦望著他,好半天才說:「那你保證,只在這裡,我不叫你,你不許上去。」

她以為他會問她為什麼。

為什麼有這麼多秘密。

為什麼安個監控不需人陪同。

有他在她才最安全無虞,不是嗎?

但須臾的對視後,摁在她手背上的那隻手鬆開了。

陳亦行:「我保證。」

她抱著背包下了車,回頭看他,清晨的日光裡,男人坐在車裡,側頭望她的樣子像極了一幅油畫。

光影溫柔,景緻動人。

「趙又錦,務必保護好自己。」

她點頭。

「快去快回。」

她抱緊背包,再一次點頭,然後義無反顧衝進了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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