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身為實習生,我自知微不足道,沒有立場要求您在我與資深員工之間做選擇,也明白很多事情輕輕揭過,會比大刀闊斧的損失小很多。

但我一直謹記踏入新聞界的第一天,老師曾對我說:記者這個職業,是要揭示這個世界,而不是揮舞拳頭站在什麼東西對面。可今天我站在了錢宇楠主編和周偉的對立面,是因為我要揭示的是謊言,是職場傾軋,是對公眾不負責任的欺騙與愚弄。

來到《新聞週刊》只有短短一個月時間,但這一個月裡我學會了很多……

……

那些不曾在學校裡見過,書中也略去不提的一切。

好的,壞的。

趙又錦心事重重踏出地鐵站,一路走回小區。

傍晚的天陰沉沉的,風往衣袖裡直鑽,她忍不住攏了攏圍巾,縮起脖子。

這個時候越發想念起家裡吹著暖氣的空調,最好還能煮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面……光是想著都咽口水了。

好在快到家了。

她撮著手,呵著白氣,迫不及待跑進了明亮的電梯廳裡,把凜冽冬風甩在了門外。

巧的是,電梯恰好停在一樓,門已經合上一半,正要上升。

「等一下——」趙又錦大聲喊著,飛快地衝過去。

也許是聽見她的呼喊,電梯裡的人摁下開關,門又開了。

於是趙又錦感激涕零地拍拍胸口,抬起頭來。

下一秒,表情一僵。

四目相對間,她倒退兩步,乾笑了兩聲:「那個,我突然覺得,我還可以再等一下——」

從「等一下」到「我還可以再等一下」,前後誤差不過一秒鐘。

千算萬算,沒算到電梯裡會是陳亦行。

男人在隆冬時分,依然只穿了身菸灰色羊毛大衣。

不知是不是因為聽見她的話,整個人散發著比戶外還要森冷一萬倍的寒氣。

金邊眼鏡之下,鼻尖挺拔得像能刺死人,嘴唇也菲薄如刀刃。

開玩笑,昨天才「告白」失敗,今天就要共處一室。

這種尷尬她一秒鐘也不想忍受。

趙又錦乾笑著後退,準備轉身逃跑,小臂卻忽的被人捉住。

「趙又錦。」

她倏地停下腳步。

渾身的感官都消失了,只剩下小臂被他握緊的地方有知覺。明明隔著厚厚的冬衣,被握的地方卻像被燒紅的烙鐵燙傷一樣。

但也只是很短暫的一剎那,男人很快鬆手。

「進來。」

進還是不進,這是一個問題。

趙又錦艱難地嚥了咽口水,最後選擇向惡勢力妥協,轉身走進電梯。

她決定裝死。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可惜她想裝死,有人偏不同意。

陳亦行瞥她一眼,淡淡地問:「我是鬼嗎?」

「……不是。」

「那你跑什麼?」

因為你比鬼還可怕。

趙又錦在心裡說,嘴上卻在跑火車:「我才沒跑,就是突然想起還有東西忘了買,準備去趟門口的超市。」

電梯四周纖塵不染,鏡面反光,照出兩個人的身影。

陳亦行盯著鏡子裡的人,問:「那今天早上我出門的時候,你明明在電梯裡,我讓你等一下,你為什麼不開門?」

「……我當時在走神,沒聽見你叫我。」

「是嗎?」陳亦行瞥了眼那顆烏漆嘛黑、彷彿一輩子都不會在他面前抬起來的後腦勺,「那我怎麼看見你拼命按關門鍵?」

「……」

你都看見了還問我幹什麼?

電梯鏡面裡,雖看不見她的臉,但仔細觀察,不難發現那兩隻白皙如玉的耳朵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陳亦行眉眼微抬,「昨天還說想方設法要接近我,今天就跟見鬼似的避之不及了?」

他的聲音低沉和緩,帶著有幾分難以忽略的玩味。

「……」

她倒寧願他還是生人勿近一點,也不要跟她開這種玩笑。

昨晚的尷尬,她恨不能一輩子都想不起來,他還一而再再而三提起!

趙又錦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告白失敗,不想看見你,不行嗎?」

行。

怎麼不行。

陳亦行:「那這麼說來,採訪稿換人負責,不用再跟行風扯上關係,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他一激,趙又錦果然抬起頭來瞪著他,「……辛辛苦苦做的採訪被人截胡,你覺得這叫好事?」

電梯裡安靜了片刻,她又移開了視線。

就知道那個於副總不靠譜,說什麼「哥找人幫你」,結果找了個仇人,不落井下石就算了,指望他雪中送炭?

那不如指望周偉良心發現,去總編那兒自首。

她正想些亂七八糟的,陳亦行忽然問:「你在哪裡拿走他證件的?」

又是這個問題。

下午於晚照也在微信上問過。

趙又錦先是一怔,回過神後,立馬警惕起來,「關你什麼事?」

「隨口一問。」陳亦行還是看著她,不徐不疾道,「真不記得在哪兒拿的了?」

「不記得。」

「這麼重要的事也能忘?」

他的目光平靜而明亮,像電梯裡充沛的光線,照得人無處遁形。

趙又錦噎了噎,盯著別處,理直氣壯地說:「這不是最近有了喜歡的人,一心想著怎麼求愛,滿腦子廢料嗎?誰還記得無關緊要的人和事……」

「是嗎。」陳亦行不知看到什麼,忽的笑了,「隨便聊聊而已,你不用這麼緊張。」

「誰緊張了?」

「不緊張你握拳幹什麼?」陳亦行的目光落在她身側,「準備給我一拳,做不成情人就做仇人?」

「……」

趙又錦這才意識到自己雙拳緊握,霍得鬆開手,「我,我這不是喜歡你嗎?面對喜歡的人,難免緊張。」

緊張的氛圍還在持續,他口中說著隨意問問,她卻有種錯覺,好像自己是犯人,正被某陳姓警察審訊。

叮,電梯終於抵達十二層。

趙又錦簡直鬆了口大氣,率先衝出去。

身後的人叫她:「趙又錦——」

「你別出聲。」她頭也不回,低頭開門,「我有一個不成熟的小建議:給失戀的人一點起碼的尊重。」

「比如說?」

「比如說,縱使相逢應不識。受了情傷的人需要時間治癒傷口,我建議咱倆保持距離,最好見面就當不認識,免得彼此不自在。」

「是嗎?」

他明明說過她演技拙劣,偏偏她演得起勁,還渾然不覺自己漏洞百出。

口口聲聲說喜歡他,眼裡卻不起半點漣漪。

如今聲稱自己受了情傷,語氣裡卻又聽不出半分傷心。

就在門開的那一刻,陳亦行忽然伸手,一把拉住她。

趙又錦滿以為自己逃過一劫,只要跑進屋,鎖上門,尷尬就追不上她。沒想到某人突如其來的一拉,她朝後一倒,一個趔趄,差點跌進他懷裡。

好不容易站穩,姿勢也十分尷尬。

陳亦行的手牢牢禁錮住她的胳膊,兩人面對面,距離大概只有……

可以忽略不計的幾釐米。

趙又錦一驚,心跳驟停,連呼吸都慢了半拍,下意識往後退,試圖拉開距離。

可陳亦行牢牢握住她的手臂,一絲一毫都不放鬆。

更可怕的是,他朝她靠近,面容越來越近。

近到縱使燈光昏暗,她也能數清他根根分明、濃密如織的睫毛。

它們在他的眼瞼處留下一圈溫柔的陰影,令素來冷清的人看上去也多了幾分繾綣情意。

「你,你幹什麼你?」

趙又錦艱難地說,連聲音都不敢太大,聲怕一呼一吸間溫熱的氣息直達對方面龐。

親密的姿勢,他居高臨下俯瞰她時像海風一樣溫柔的呼吸,和那雙彷彿深海一樣能把人吸進去的琥珀色眼眸……

趙又錦無可避免紅了臉,一陣滾燙熱氣升騰而起。

腿發軟。

救命。

可陳亦行只是定定地凝視著她,彷彿要穿破她的眼睛,看進她的靈魂深處。

好在他沒有繼續貼近,而是停在了咫尺之遙。

她手忙腳亂掙扎出來,像兔子一樣蹦進家門,慌慌張張地用憤怒的質詢掩蓋羞赧:「我問你幹什麼,陳亦行!這這這,這是在耍流氓嗎?」

陳亦行安靜地看著她:「不是說喜歡我嗎?喜歡我,為什麼這麼牴觸我靠近?」

「……就算我喜歡你,你也是個異性,突然一言不合把我拉過去,一副要跟我接吻的樣子,還不准我故作矜持、欲拒還迎一下?」

趙又錦說完就窒息了。

她在說什麼?

什麼故作矜持、欲拒還迎?

下一秒,她有氣無力地扔下一句:「知不知道什麼叫做不娶何撩?放在古代,你這樣是要浸豬籠的!」

然後像是掩飾什麼,砰的一聲關上門。

可門關了,視線被阻隔了,那種灼熱的羞恥感依然在空氣裡瀰漫著。

腿還有些軟,趙又錦靠在門上,捂了捂臉,試圖用冷冰冰的手進行物理降溫。但捂住了臉,卻捂不住狂野的心跳。

門外,陳亦行定定地站了半晌,忽而輕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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