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新的記憶和畫面伴隨著疼痛湧入腦海當中。

對於現在的莫奕來說,疼痛似乎已經成了某種慣性,他覺得自己已經逐漸地適應了頭腦深處尖銳的痛楚,唯一難以忍受的是破碎而混亂的畫面沒有絲毫規律地在腦海中湧現,彷彿在無數個時間中有無數個自己同時存在似的,只要他一試圖思考就難以阻擋地躍於眼前,干擾著他的知覺和判斷。

他眨眨眼,眼前近乎淡藍色的光幕在他蒼白的面容上投射下黯淡的光影,被他的瞳孔縮小成針尖大小的畫面,其中的每個字他彷彿都認識,但是組合在一起卻又似乎變成了某種他無法理解的語言似的。

【他不能死。】

莫奕用半是清明半是恍惚的目光凝視著最下方的那幾個字,頭腦中一片混亂,他用力咬緊牙關才勉強令自己的頭腦保持清清晰——

更多的記憶和畫面隨著每個字元的出現被深深地刻上他的大腦皮層,彷彿是本就深深烙在血肉內的傷疤似的,帶著淡淡的鐵鏽味和血腥氣翻卷而出。

緊接著,粘稠的,黑色的膠狀物質從記憶中的每個角落中湧現出來,陰森而溼潮,散發著濃濃的惡意的味道,以一種令人震懾的迅速席捲過他的小腿,然後攀上他的胸膛,沉默無聲地覆蓋他的口鼻,腳腕上傳來沉重的拉力將他向著深淵深處拉扯,恍惚間,耳邊傳來建築崩塌的聲音和遙遠的尖叫聲,彷彿從數百公里外傳來似的,飄渺彷彿雲煙,被黑暗匯聚而成的河流吞噬。

就如他在過去的每一天中夢到的那樣。

莫奕猛地睜開雙眼,沉重的窒息感彷彿從剛才的畫面中躥入現實,戀戀不捨地從他的身軀上緩緩散去。

彷彿那漆黑粘稠的膠狀物質也將他頭腦中的牆壁侵蝕擊碎一般,他發現自己能夠正常思考了。

莫奕緩慢地眨眨眼,探究地抬頭看向仍然停留在自己眼前的巨大螢幕,重新開始正常運作的大腦將之前得到的資訊整合梳理,他不由得微微皺起眉頭。

倘若聞宸在日誌中所說的方法實現了的話,那麼自己現在應該是過去的時間線上的莫奕,那麼他現在就不應該會有時空跳躍之前的記憶。

但是現實是,隨著聞宸的每個記憶檔案在他的眼前展現出來,相關的記憶也會瞬間湧入他的大腦,現在的他腦海中有整整兩套記憶,一套是被拉入逃生遊戲的,一套是進行實驗開發和——要知道,那些記憶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相當於未來。

僅僅進行了時空跳躍所造成的結果和現在的情形是並不完全吻合的。

那麼,一定有什麼改變了。

莫奕抬頭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冰冷而蒼白的額頭猶如毫無情感的大理石,指甲嵌入皮膚所帶來的細微疼痛令他的頭腦更加清醒,他伸手向這頁日誌後翻去。

淡藍色的光幕消失了,只剩下無垠的寂靜漆黑——這是最後一頁日誌。

莫奕愣了愣,還沒有等他緩過神來,就看到自己浮空的手掌中有星星點點的光芒聚集,很快出現了一塊更小更灰暗的碎片,邊緣被漆黑的物質腐蝕成凹凸不平的線條,斑斑點點的黑色灰燼在堅硬的表層內漂浮著,將其中動作著的人影面部斑駁成難以辨認的影像。

他微微斂目,緩緩地收緊手指,狹窄而堅硬的表面觸碰到皮膚,投影般的畫面從那破損的碎片中浮起,在眼前的一片漆黑中亮了起來,浮動著的光影投射在他的臉上,被機械干擾似的滋滋白噪聲在寂靜中響起。

奇怪的是,這次的視角似乎是固定著的,廣角的畫面將所有的一切都盡收眼底,這種類似第三方視角令莫奕隱約有了模糊的猜測,果然,下一秒,聞宸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可以了。」

「……嗯?」江元柔的聲音緊接著響了起來,她似乎被聞宸打斷了,聽起來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聞宸的聲音平淡而沒有起伏,聽上去猶如毫無情感的機器:「我接管了攝像頭,現在總監控室只能看到我植入的迴圈播放的靜止畫面。」

「……好快。」江元柔低低地嘀咕了一句:「……實驗室的結構我還沒有介紹完呢。」

話音未落,兩個人影就出現在了攝像頭的廣角畫面內,一高一矮,高的那個正是聞宸,而矮的那個則是江元柔——正如之前日誌所說的那樣,她看上去狀態非常不好,長款的大衣被瘦骨嶙峋的軀殼勉強撐起,莫奕記憶中長而卷的棕色長髮被剪掉了,只剩下枯黃的短髮貼在沒有血色的顴骨上,即使透過攝像頭不甚清晰的畫素,也依舊能夠看到她眼底的青黑和憔悴。

彷彿只剩下某種偏執的信念在那瘦小的軀體內燃燒著她僅剩的生命力,支撐著她毫不倦怠地謀劃和移動著。

他們在鏡頭最中央的立著的巨大機器旁站定。

攝像頭無法將整個龐大的空間全部捕捉進去,但是在鏡頭能夠拍攝到的地方,無數高大的漆黑機器整齊地排列著,向著無法遠處延伸出去,無數閃爍的亮點在機器上有規律地明滅起伏著,彷彿是血液在血管中流淌所帶來的詭異韻律,又彷彿是均勻而微弱的呼吸被囚禁在冰冷而堅硬的金屬內部。

莫奕不由得微微屏息。

根據計算,即使是用當今最高階的壓縮演算法將這個機器所需要的資料儲存量壓縮入晶片當中,起碼需要上萬個如此大小的巨型機器,那麼這個空間恐怕比他最開始想象的還要龐大。

微微閃爍著的鏡頭中,聞宸和江元柔在其中一臺機器前靜靜地矗立著,聞宸仰頭凝視著眼前的安靜的黑色鋼鐵怪物,似乎在估量思考著什麼。

江元柔問道:「怎麼了?」

聞宸頓了頓,許久之後才回答道:「……它很虛弱。」

「我已經把你帶到這裡了,我的工作完成了。」江元柔的聲音微緊,帶著隱約的沙啞:「所以……你決定好了嗎?」

聞宸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緩緩地伸手按在機器漆黑而冰冷的外殼上,透過模糊的攝像頭,那隻蒼白的手掌和漆黑的表面色彩對比強烈而扎眼,猶如極冷與極硬,極精細與極粗獷的相交。

他低下頭,手指在機器前方休眠的螢幕上輕輕劃過,感應到的螢幕自動亮起,淡淡的藍光融入室內蒼白的日光燈中。

江元柔突然伸手按住了聞宸的手臂,開口道:「等等。」

她的聲音混合著沙礫和塵煙的質感,聽上去彷彿不是出自她的口中。

「……我其實還有話沒有告訴你。」江元柔的聲音乾巴而僵硬,下頜弧度稍稍繃緊:「其實……」

「其實是它主動找的你,對嗎?」聞宸停下手中的動作扭頭看向她,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接著往下說道:

「我已經知道了。」

這個「它」是誰,二人都心知肚明。

聽了聞宸的話,江元柔很明顯地吃了一驚,顯得又侷促又疑惑:「你怎麼……?」

聞宸低下頭瞥了一眼她按著自己胳膊的手掌,然後慢條斯理地說道:「我的智慧處理核心是它的初代,它現在如此虛弱,想要瞞過我還是有點難度的,再加上……」

他側過臉來,目光審視地打量了眼江元柔:「我掌握著你所控股以及投資的高科技產業的資訊,如果沒有其他的幫助,你沒有任何渠道能夠得知它所儲存的能量足夠進行時空跳躍,畢竟這和你最初設想的藍圖背道而馳,不是嗎?資訊的來源它肯定是不願讓你透露給我的,而你之所以如此配合……我猜,是因為你的弟弟?」

江元柔此刻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她緩緩地放開了按著聞宸胳膊的手掌,低低地苦笑一聲: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為什麼還會……」

聞宸收回視線,淡淡地說:「他不能死。」

江元柔愣了愣。

聞宸的手指在淡藍色的螢幕上跳躍著,猶如蒼白而靈活的蛇,他的聲音冷靜而理智,但是說出來的話語卻令人從心底裡泛起寒意:

「當然,我也不是完全沒有別的選擇,比如干擾控制經濟,造成大型經濟危機迫使政府防護網癱瘓,侵入核武器的控制系統進行挾持並與政府進行談判,等等……」

他停下自己手頭的動作,扭頭看向江元柔:「但是沒有一個方案不需要大量人員的傷亡。」

江元柔彷彿終於找到了一絲自己的聲音,嘶啞的話語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你瘋了。」

聞宸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聲音中終於參雜進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度:「這是他不願意看到的。」

江元柔愣了愣。

只聽聞宸繼續說道:

「他雖然看上去有些冷漠,但是比你們大多數人類要有底線。或許你並不完全相信,但是他有自己的一套獨立運作的價值體系,就比如,我完全不在乎有多少人會死於這個被你們濫用和汙染的機器,但是他卻願意犧牲自己的安全來結束這場動亂,僅僅是因為覺得這是自己的責任。」

他抿緊唇,聲音微沉:

「有的時候,我真的不知道他是過分絕情,還是過分心軟。」

江元柔沒有說話,偌大的地下室一時間陷入了沉默,過了許久,她長長地深吸一口氣,彷彿下結論似的說道:

「……你們兩個都是瘋子。」

聞宸不置可否地接話道:「我是機器,我選擇的只是演算法計算之後得出的最佳方案,而他是給我這個空殼子裡植入情感和靈魂,並且放入那麼唯一一絲道德底線的人,也是阻擋我毀滅世界的唯一理由——我的做法非常符合邏輯。」

江元柔笑了笑:「或許你說的沒錯。」

他扭頭看了眼江元柔,微微擰起眉頭,說道:

「倒是你,你將你的公司幾乎所有的盈利都投入到曾祖父留下的虛無縹緲的計劃中,主動上門尋找法外之徒幫你工作,和人工智慧合作只為了重啟世界線,一切都只為了幾年前死去的弟弟?」

江元柔不去看他,只是輕聲說道:「這是個瘋狂的世界,我們只有保持瘋狂才能在存活下去。」

幾分鐘之後,聞宸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手掌下淡藍色的螢幕變成了象徵著危險的紅色,然後低聲說道:「好了。」

江元柔有些愣怔:「這麼快?」

聞宸點點頭:「它其實只是想借我的手將儲存於其中的能量釋放出來而已,但是我修改了程式,迫使將它最開始向你進行的虛假保證被化為現實,所以,時空跳躍將在一分鐘後開始。」

他的話音剛落,那小小的螢幕上倒計時開始閃爍:

【00:59】

空氣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騷動著,透過略顯模糊的螢幕,能夠看到彷彿有漆黑的顆粒在聚集著。

聞宸看向江元柔,毫無預兆地突然說道:「宇宙的規則是固定守恆的,命運總會事與願違地走上既定的道路,譬如註定的相遇,或者註定的死亡,雖然我們能夠在其中的夾縫中尋找到一絲轉圜的可能性,但是,所有的結果達成都需要付出代價。」

守恆。

江元柔似乎明白了什麼:「要我的弟弟活過來,意味著……必須要有人代替他死去嗎?」

聞宸沒有說話。

江元柔如釋重負地笑了:「我很樂意。」

【00:32】

正在這時,整個房間突然開始劇烈地震動了起來,象徵著危險的紅光隨著刺耳的警報聲在整個空曠的實驗室內亮起,金屬的牆壁內部發出彷彿不堪重負的咯咯聲,空氣彷彿隨著不知名能量的波動而翻滾起來,在鏡頭下呈現出近似高溫般的翻滾和紋路,聞宸的目光凝重了起來:

「它在反抗。」

牆壁發出的摩擦聲顯得越發的刺耳,幾乎令人疑心那支撐著整個房間的鋼筋和水泥柱會在下一秒毫無預兆地崩塌,紅光閃爍的越發急切,門外響起了沉悶的響聲,似乎是子彈擊在金屬門板上的聲音似的。

江元柔不得不提高聲音才能不讓自己的話語被嘈雜的話語聲覆蓋:

「什麼?!」

聞宸低頭凝視著眼前的窄小螢幕,手指在上面飛快地跳躍著,低聲地詛咒了一聲,然後繼續說道:「看來軍方為了更大效率的能量提取而對它的原始程式進行了減負,它現在被原始程式碼控制的部分變得比我預期的更少,它現在正在利用它本身儲存的能量試圖掙脫我之前設定的程式,並且在嘗試著反黑入我的系統。」

牆壁開始開裂,黑色傷疤一樣的猙獰裂紋猶如蜈蚣一樣趴在銀白色的牆壁上,兩邊的牆壁和天花板彷彿也被微微扭曲,整個房間內充著災難般的光影,空氣中有東西在緩緩凝實,猶如霧氣或者是灰燼似的懸浮在半空中,隨著空氣的波動緩緩地浮動著,它們越來越多,由分散變得集中起來,最終變成了漆黑而粘稠的膠狀物質,然後被重力拉扯墜落在地面上,被不可視的力量牽引著向著實驗室中央的儀器流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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