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的蒼穹下?。
冰冷的刀刃閃耀著緋紅的光,輕而易舉地?將擋在面前的肢體斬斷。
粘稠猩紅的液體四散飛濺,破碎的斷肢在跌落的瞬間化成乾枯的飛灰,洋洋灑灑地?被?拋向大地?。
青年的表情冷漠,但?是進攻卻一招比一招狠厲,猶如出鞘的劍,帶著銳不可當的鋒芒,逼的面前的龐然大物節節後退。
他的眼底流動著淺淺的金,倒映著漫天的猩紅與漆黑。
母親一邊勉強應對著,一邊向後節節撤退,表情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這下?就有點糟糕了?。
雖然對方造成的每一道?傷口都並不致命,但?是一點點地?磨下?來,就像是被?戳破一個洞的袋子,她能?夠感受到自己身體中的力量正在流失。
她現?身的方式,其實更類似於某種能?量的擬態。
之前的那?扇門?,只不過是將她的意識和一部分力量釋放出來了?而已,她的本體仍舊被?困於彼岸。
現?實世界中惡意的濃度不夠,所以她必須依靠皮囊,才能?維持住現?在這種穩定的形態。
但?是現?在,不僅血祭失敗,失敗的後果被?反噬在自己的身上。
葉迦還擺脫了?血脈的束縛,甚至能?夠對她造成直接的傷害……
雖然這些傷勢仍然無法動搖母親的優勢地?位,但?是卻給她帶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按照這個趨勢下?去,她在現?實世界中的那?部分力量遲早會?被?耗光,或者更糟,皮囊被?對方破壞,而她就會?規則被?強制驅逐回彼岸。
不行……這樣不行!
母親的表情愈發顯得猙獰可怖,一雙猩紅的眼珠在變形的眼眶內咕嚕嚕地?轉動著,閃爍著冷酷惡毒的光。
為了?之後血祭的舉行,她本來還希望能?夠將自己的這兩個嫡系活捉控制——但?是現?在看來,她不能?留手了?,不然最先?倒下?的就會?是她。
懸空的肉瘤瞬間膨脹數倍,天地?震動,空氣中充斥著令人膽寒的可怖陰氣。
世界隨之戰慄著。
葉迦牙關緊咬,眸光森寒。
他應付的並不輕鬆。
幾乎每一次攻擊都是來自於他的視覺盲區和死角,招招致命,幾乎每一次攻擊下?的都是死手。
他的攻擊對於對方來說只不過是效用微小的削弱。
但?是,只要被?對方碰到,那?就是必死無疑。
風聲在耳邊呼嘯,腎上腺素隨著動作和速度飆升,熱血咚咚地?敲擊著鼓膜,就像是深深地?沉入死寂的海底,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格外遙遠緩慢,視線範圍內,唯一清晰的,就是對方不斷攻來的觸手和肉瘤,神經在磨礪中變得銳利而敏感,呼吸聲鼓譟著,熱血在專注中沸騰。
再快一點……還需要再快一點。
青年的身形纖細修長,和麵前猶如小山般的肉瘤比起來,渺小的猶如能?夠被?瞬間吞噬的塵埃。
他靈巧地?躲閃著,腳尖輕點在飛速襲來的肢體上,猶如一道?飄忽的影子,輕而易舉地?在攻擊的間歇中穿梭,彷彿一陣風一般無法被?捕捉。
母親的心下?駭然。
她能?夠非常明顯地?感覺到,肉眼可見地?,對方的狀態正在一點點地?,但?是穩定而迅速地?進步和調整,就像是在飛速地?進行學習一般,這種成長速度極其可怕,前後用時不過短短幾十分鐘,眼前看似弱小的人類,就逐漸地?適應了?自己現?在的攻擊模式,慢慢地?從?疲於應對變得遊刃有餘,甚至能?夠抽空進行反擊。
母親的眼球向下?轉動。
葉迦一驚,趕忙躲過,但?沒想到的是,對方並沒有根據剛才的行動軌跡向他攻來,驟然伸長的肢體捲起浮在空中的厲鬼。
那?只厲鬼在猝不及防間被?死死捉住,猙獰可怖的面容因震驚而微微扭曲:
「什麼……?!」
粘膩猩紅的肉瘤表面滲出液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厲鬼發出慘叫,靈體伴隨著「滋滋」的腐蝕聲逐漸融化,吸收。
葉迦一驚,只見更多的觸手從?母親龐大如小山般的軀體中伸出,猶如一張巨大的網一般,密密麻麻地?將整個天空遮蓋,周圍懸浮的厲鬼被?盡數捕獲,刺耳的慘叫聲此起彼伏的響起。
他的神情微沉。
居然……
居然通過吃掉自己的孩子來補充體力,實在不愧是眾惡之母。
女人才慘白的面容低垂著,猩紅的舌尖從?口腔中探出,緩緩地?舔過唇角,顯現?出一種貪婪的邪異。
總算恢復一點了?。
她的嘴唇緩緩地?向著兩邊裂開,森白的尖牙閃爍著寒光,一排排一圈圈向內延申,粘稠的,帶著腐蝕性的唾液緩緩地?從?嘴裡流淌出來。
——接下?來,該吃大餐了?。
·
地?面上。
空氣中瀰漫著腥臭的氣味,腳下?殘破猙獰的屍塊堆積在一起,正在緩慢地?融化進空氣之中。
但?是,增加的遠比消逝的要快得多,在厲鬼的屍體變成陰氣之前,更多的屍塊和鮮血潑濺下?來,一層層地?堆疊,構成一副地?獄般的圖景。
嵇玄站在其上,猶如地?獄的主宰。
他微微眯起雙眼,猩紅的眼瞳在長睫下?閃爍著冷光,慘白的面容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但?是就是給敵人一種無形的壓力。
強行將母親對葉迦的束縛轉移到自己身上所帶來的副作用正在緩緩顯現?。
嵇玄的動作慢了?下?來。
但?是,圍攻他的厲鬼卻反而變得謹慎而畏縮——畢竟,在它們?腳下?的大部分屍體,全?都是由對面獨自一人制造出來的,即使失去了?部分能?力,現?任鬼王帶來的壓迫感仍舊無法小覷。
毫無預料地?,腳下?的地?面猛然炸開。
土層以下?突如其來的攻擊令所有的厲鬼猝不及防。
無數猩紅的肢體彷彿密密麻麻的蟲子般冒出,在半空中蠕動搖晃著,向著地?上的所有厲鬼無差別地?攻去。
嵇玄身體早已在意識之前行動,他向旁邊一躍,避了?開來。
在看到面前的景象之時,他的心下?微震,抬眸向著空中看去。
原來,母親之所以將自己的身體變得如此龐大,估計為的是這個。
她是如此狡詐,她非常清楚,在面對這樣巨大的體積時,面前的對手無法將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捕捉到。
所以,她一邊在和葉迦交戰,一邊藉著地?上屍體釋放出來的陰氣作為掩飾,操縱一部分猩紅的肉瘤悄無聲息地?鑽入了?地?下?,就為了?等待著現?在的一擊。
葉迦聽到背後的不遠處傳來一整片刺耳的慘叫。
那?慘嚎刺破天空,震耳欲聾,令他本能?地?心底一顫。
……這聲音是從?嵇玄所在的地?方傳來的。
葉迦分神了?短暫的半秒。
母親趁此機會?,猛地?襲了?過來。
葉迦反射性地?抬手格擋。
只聽「鏗」的一聲,清脆的碰撞聲響起。
伴隨著刀光閃過,只見看似柔軟粘膩的肉塊剝落下?來,露出鋒利雪白的牙齒,死死地?咬住緋紅的刀刃,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被?咬住之後,鐮刀無法收回。
無法逃離。
葉迦用雙手撐著鐮刀的骨柄,手背上青筋暴凸,手臂在重壓下?微微顫抖著。
他眯起雙眼,死死地?盯著面前正在向著自己緩緩靠近的母親,眼底閃爍著孤狼般狠絕的冷光。
餘光裡,葉迦看到,背後的觸手緩緩地?圍攏過來,他能?夠活動的區域逐漸縮小。
「捉到你了?。」母親說。
她貪婪地?望著面前的青年,佈滿利齒的嘴伴隨著說話?開合著,更多消化液從?中淌出,滴滴答答地?落下?。
葉迦短促地?笑了?下?:「是嗎?」
他毫無預兆地?鬆開手,整個人立刻迅速地?向下?墜落,精準地?向著包圍收攏前唯一的空隙中飛去。
想跑?!
母親表情猙獰,她緊隨而上,觸手猛地?向著對方捲去。
但?是,就在咬合力鬆懈的瞬間,緋紅的刀刃猶如泡影般幻滅消失。
葉迦仰起頭,自下?而上地?望去。
一絲笑意從?他的唇上掠過,轉瞬即逝,近乎挑釁。
他的眼珠定定地?落在面前龐大的怪物身上,掌心裡,鐮刀再次浮現?。
糟糕!他不是想逃!
母親心下?大駭,急急向後退去。
但?是,他們?之間的距離實在是太近了?,這麼短的時間內根本逃不出對方攻擊的範圍。
冰冷的刀鋒揚起淺淡的紅光,劃出一道?完美的圓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母親的一條腿從?大腿根部以下?齊齊斷裂,皮囊刃撕裂,在被?斬斷的瞬間開始褪色風化。
這是自手腕之後,被?切斷的第二個肢體。
不過——
她驟然停下?慘叫,表情在那?瞬間立刻變得可怖起來,猛地?向前襲來,裂開的嘴角上揚,發出詭異的「呵呵」聲:「沒關係,我已經知道?你的弱點了?。」
葉迦心下?一驚。
母親的肢體飛速地?掠過耳邊,向他的背後攻去,凌厲的風聲擦過耳畔,帶起冷意。
身後驟然響起男人低沉的悶哼。
葉迦的瞳孔微縮,本能?地?扭頭看去。
半空中哪裡有嵇玄的身影,凹凸不平的猩紅肢體上浮凸出巴掌大的一張嘴,正在咧著嘴衝著葉迦笑,發出嵇玄的聲音:「瞧,弱點。」
背後,母親的氣息已然靠近。
瞬息間,局勢已定。
葉迦無路可退。
背後怪物猛然張開巨大的嘴巴,將面前的青年整個吞了?進去。
女人的身形仍舊纖細,完全?看不出來剛剛將一個比自己還高的青年吃了?下?去。
她裂開的嘴角上揚著,猩紅的眼珠內閃爍著愉悅滿足的光芒。
自從?他們?開始對戰,葉迦從?來沒有失誤過一次。
就像是專為戰鬥而生的機器,神經,骨骼,肌肉,全?部都被?最大效率地?利用,運轉,算無遺策,甚至令母親都感到可怕。
但?是,她發現?,葉迦唯一一次的失神,出現?在嵇玄的方向傳來尖叫的時候。
於是在那?個瞬間,母親就想好了?自己接下?來該如何做。
母親微微笑了?。
這就是人類,即使是最強的那?一個也不例外——軟弱,愚蠢,容易預測。
只要捏住了?弱點,就不再有任何威脅。
只可惜的是……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被?砍斷的腿,整齊的橫截面之下?,猩紅的肢體蠕動著,某種黑灰色的液體從?中滴落而出,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化成了?飛灰。
母親的表情有著一瞬間的扭曲。
居然在死之前還帶走了?她的一條腿……
被?吞掉真的是便宜他了?,不然她一定要讓這個愚蠢而傲慢的人類付出代價。
她緩緩地?將龐大的肢體收回,猩紅的眼珠轉動,向著不遠處的地?面看去——
現?在,該去見見她另外一個愚蠢而傲慢的孩子了?。
·
「行了?,都停下?吧。」
母親慵懶的聲音從?頭頂不遠處響起。
下?方,厲鬼們?紛紛停手,畏懼地?向後退去。
女人坐在小山一般的肉瘤上,低垂著一張慘白的臉,她的手腕和腿以下?已經斷裂,和軀體不符的龐大肢端從?中湧出,和背後的肉瘤纏繞在一起。
她緩緩地?揩掉臉上殘餘的血跡,低頭向著站在屍骸中的男人看去。
對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定定地?回望著她。
他的表情冰冷漠然,但?是在那?雙與母親同色的猩紅眼珠內,卻彷彿醞釀著可怖的風暴一般。
嵇玄緩緩道?:「他呢?」
男人的脊背挺直,在問?出這兩個字的時候仍舊沒有半點動搖,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
母親笑了?:「怎麼,你現?在還在問?他?」
明明現?在早已沒有了?任何的懸念,居然還會?問?出如此天真的問?題。
實在是不像那?個和她一起在彼岸待了?那?麼久的嵇玄啊。
母親搖搖頭,可惜地?說道?:「沒想到,這麼短時間裡,你居然已經沾上了?人類的臭毛病。」
「我不需要不聽話?的孩子。」女人抬起僅存的那?只蒼白的手,落在自己的腹部之上,唇角的笑意加深:「所以,我讓他回到了?他該在的地?方。」
霎那?間,空氣中一片死寂。
嵇玄眼眸沉沉,死死地?注視著面前的女人,某種陰暗的情緒在他看似鎮定的表面下?湧動著母親望向從?剛才開始就沉默不語的嵇玄,施恩般地?探出手:
「我的孩子,只要你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我對你的忤逆既往不咎。」
她微笑著:
「當然,一點小小的懲戒還是會?有的。」
畢竟,留下?嵇玄,對自己將來再次開啟血祭還有用。
母親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然後輕描淡寫地?說道?:「不如,就從?親手把那?些敢違抗我的厲鬼和人類處死開始吧。」
嵇玄輕笑一聲:「您可真是寬宏大量。」
他的語氣非常平淡,但?是從?字裡行間就是透露出一種輕慢譏諷的意味。
母親的表情微沉。
她聽出了?對方語氣中不尊的意味。
細白染血的手指不耐煩地?在肉瘤上輕點:「你不會?覺得……你還有可以違抗的權力吧?」
母親冷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嗎?ace能?用鐮刀傷到我,而且還能?使用你的招數,是因為你承擔了?所有的代價,而讓他一個人得到了?所有的好處。」
「可真是無私。」她露出一個輕蔑的微笑:「只可惜,錯信了?人呢。」
母親向前傾身:「現?在的你,不僅無法對我造成傷害,而且……」
她的視線上下?掃過面前的男人,毒辣地?一眼看穿對方的虛弱,輕笑道?:「你現?在應該正在被?副作用折磨吧。」
「明明已經沒有了?一戰之力,居然還這麼死撐……愚蠢。」母親興致缺缺地?搖搖頭:「你知道?嗎,現?在甚至都不需要我出手呢。」
她向著下?方掃了?一眼。
但?是,嵇玄卻仍是那?副喜怒難辨的表情,不贊同,不否認,好像是一尊雕像一般。
母親扭曲唇角,露出一個帶著惡意的笑容:「你不信,對嗎?」
「那?就試試看吧。」只見女人纖白的手指微抬,一根觸手探出,猩紅的液體從?中滴落,四散開來,飛速地?向著那?些蠢蠢欲動的厲鬼飛去。
喀拉喀拉。
骨骼刺破皮膚,異變嘶吼的聲音響起。
每一雙眼珠裡都隱隱透出紅光,帶著瘋狂而飢餓的神色,緊緊地?盯著站在不遠處的嵇玄。
「去吧。」母親笑著,輕描淡寫地?說道?。
狂化的厲鬼嚎叫著,猶如被?斷開鎖鏈的瘋狗,爭先?恐後地?向著嵇玄撲去。
每一隻厲鬼的戰鬥力比起剛才都飆升數倍,本就落於下?風的嵇玄更是獨木難支,他在攻擊中艱難地?躲閃迴避,但?是身上的傷口卻越來越多,動作一點點地?變得遲緩。
母親垂眸,欣賞著嵇玄狼狽的模樣:
「想通了?嗎?」
嵇玄慘白的手指洞穿面前其中一隻厲鬼的喉嚨,他抬眸看向對方,削薄的唇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
「當然。」
下?一隻厲鬼在他的手臂上留下?深可見骨的三道?抓痕,然後被?「咔擦」一聲扭斷了?脖子。
嵇玄避開第三隻從?背後撲來的鬼。
越過面前密密麻麻的頭顱,那?雙猩紅的眼眸直直地?看向母親所在的地?方,眼底裡有某種陰暗瘋狂的情緒在滋生,猶如怪物掙脫囚籠,露出可怖的真實面容:
「我會?吃了?你。」
——只有這樣,我和哥哥才能?融為一體。
「然後,我會?吃掉所有人。」嵇玄笑著說道?。
——既然沒有了?擁有光明的可能?,那?就乾脆一起沉淪。
縱然對方明顯落於下?風,但?是在面對著那?樣的視線之時,母親仍舊控制不住心底一突——本能?告訴她,嵇玄說的句句非虛,而是對方心底真實的想法。
既然這樣,那?就不能?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