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那間,漆黑骯髒的走廊裡,呼吸可聞。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著地面上鋪著的地圖,縱使光線黯淡,依舊能夠清晰地看到在粗糙紙面上蜿蜒的鉛筆線條。
小黑手被瞬間凝重的氣氛嚇到了,它向著葉迦的領子下方縮了縮,試圖讓自己重新變成掛飾。
「兩扇……門?」葉迦喃喃道。
他將手按在地圖上,掌心下方的地圖與地面發出細細的摩擦聲,在死寂的走廊中顯得格外突兀。
葉迦似乎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來,一雙淺色的雙瞳目光灼灼,啞聲說:
「……撤離。」
站在一旁的衛月初微微一愣:「什麼?」
只見葉迦「騰」地站起身來,有些急促地說道:「快,立刻聯絡管理局,用最快速度把所有m市的居民從這裡撤離!」
第一扇門是途徑。
是方法。
它將母親的子民從遊戲中釋放出來,低階的厲鬼作為干擾項吸引人類的注意,高階的厲鬼則是為母親回到人間做準備。
而第二扇門才是真正的目的。
——而這扇門幾乎覆蓋了整個m市。
他們不知道現在母親究竟收集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這扇門究竟什麼時候會開。
只要這扇門開啟,整個m市所有的生靈,必將……
淪為活祭。
·
超自然管理局內。
「撤離?!」伍肅的聲音陡然拔高。
陳清野等人重重地點了點頭,他們每個人都表情凝重肅穆,沒有半點開玩笑的痕跡。
伍肅皺起眉頭,有些不可思議地問道:「整,整個市嗎?」
陳清野深吸一口氣:「對。」
他向著身後的blast瞥了一眼,對方雖然表情不耐,煩躁地翻了個白眼,但是還是乖乖地轉身走到門口,將辦公室的房門重重地關上。
辦公室內立刻安靜了下來。
陳清野從背包中掏出那張地圖,鋪展在桌子上,簡單地將「第二扇門」的事情描述了一遍。
越聽,伍肅的臉色就越難看。
在聽完所有的事情之後,他抬起頭看向面前的眾人,緩緩問:
「ace知道這件事嗎?」
「當然。」陳清野點點頭,將地圖捲起,重新塞回背包裡:「這就是他發現的。」
「……這樣嗎。」伍肅目光凝重,他抬起頭,鄭重地看向面前的三人,說:「我這就立刻和上面反映的,一定盡力爭取。」
三人轉身向外走去,在他們離開辦公室之前,伍肅就已經拿起了電話。
辦公室的門在背後關上,將伍肅的聲音擋在其後。
三人對視一眼。
陳清野習慣性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問:「接下來呢?」
衛月初深深地嘆了口氣,道:「只能等了。」
「哎呀!等什麼等?」blast皺著眉頭,煩躁地抓亂了一頭紅髮:「不是說那個什麼母親得從那扇大門裡出來嗎?那我們乾脆把那幾個點都破壞了,不就行了?」
衛月初的聲音一厲:「不行。」
blast有些不服氣地嚷嚷道:「為什麼不行!就因為ace這麼說嗎?」
陳清野抬手按在blast的肩膀上:「你耐心點,現在沒有弄清楚的事情還太多,如果貿然動手,可能會起反作用。」
這時,衛月初問道:「你知道m市內有多少人嗎?」
blast一愣,顯然沒想到對方會問出這個問題:「不,不知道啊。」
衛月初定定地看向blast,一字一頓地說道:「兩千萬。」
blast怔了一下:「那又……」
只見眼前看似年輕的女孩眼眸微沉,緩緩道:「如果你賭錯了呢?如果你的方法起了反作用呢?你能對這兩千萬條人命負責嗎?」
「……」blast狠狠地咬了咬牙,臉上的肌肉緊繃起來,沒再接話。
走廊中一時安靜下來。
「而且……」陳清野若有所思地眯起雙眼,突然打破了寂靜,說道。
其他兩人同時向著他看去。
陳清野環視一圈,確認走廊上除了他們之外,沒有其他氣息的存在之後,低聲道:
「這應該也是ace的一次試探。」
「什麼?!」blast一驚。
陳清野推了推眼鏡:「從在首都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ace沒有選擇在白天直接和管理局的高層交涉,而是在晚上直接闖入,再加上那個裝眼球的盒子上,以及大樓下方屍骨後刻著的舊管理局的標識……ace的懷疑一定比我們產生的要更早。」
「不過……」陳清野頓了頓,繼續說道:「雖然現在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重組之前的管理局,但是,我們現在還不能確定重組之後的管理局究竟有沒有參與……」
衛月初露出恍然的表情,接過話頭:
「所以,這次要求撤離m市居民,一方面是單憑我們的確無法疏散兩千萬居民,還有就是,ace也在藉機試探管理局的高層,看他們對此是否知情。」
陳清野點點頭:「恐怕是這樣的。」
blast:「……」
他扭頭看看站在自己左邊的陳清野,又扭頭看看站在自己右邊的衛月初。
……你們的腦子好複雜。
·
在其他三人前去和管理局聯絡之時,葉迦留在了那棟大樓的地下室之中。
他彎腰將小黑手放下,說:「去看看,這裡的地下有沒有那個和墓園中一樣的惡意。」
小黑手哆嗦了兩下。
雖然它也是鬼,但是那種幾乎能夠將自己也腐蝕乾淨的惡意卻也令它感到本能地畏懼。
雖然不情願,但是小黑手還是緩緩地向著地面深處沉了下去。
葉迦站在冰冷潮溼的地下室內,靜靜地等待著。
兩分鐘後,小黑手逃也似地回到了葉迦的肩膀上,顫顫巍巍地說道:「有,有的。」
葉迦的臉上並沒有什麼意外的神色,他的目光在面前堆疊的乾屍上緩緩掃過,然後收回了視線,低低地「嗯」了一聲。
說完,他轉過身,向著大樓以外走去。
秋日的陽光從頭頂落下,雖然依舊明亮,但是卻失去了夏日裡的灼熱燙人,落在青年的肩上,卻無法驅散半點他身上冰冷的潮氣。
葉迦的視線落在不遠處的嵇玄身上。
男人靜靜地站在大樓之外,挺拔修長的身形被頭頂的陽光勾勒出一層金邊,他眼眸微垂,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他似乎覺察到了對方的視線,抬眸向著葉迦的這個方向看了過來,一雙幽暗猩紅的眼眸在光線下熠熠生輝。
葉迦邁步向著對方走去。
嵇玄:「結束了?」
葉迦面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淺淺地「嗯」了一聲。
嵇玄抬起手,半空中裂開一道猩紅的縫隙,下一秒,一杯奶茶顯現出來,落在他的掌心之中。
「喏。」他把奶茶遞了過去。
葉迦一怔。
還沒有等他反應過來,一杯熱奶茶就被塞到了他的手裡,那仍舊燙手的溫度熨燙著他的掌心,一股暖意從相接觸的皮膚緩緩地蔓延開來。
「哥哥不喜歡嗎?」嵇玄眨眨眼,問。
葉迦頓了頓,垂下眼,從對方的手中接過吸管:「多謝。」
兩個人順著街道慢慢地向前走去。
嵇玄將手掌插在口袋裡,一雙猩紅的眼眸微微眯起,向著空蕩無人的街口看去,問:
「接下來呢?」
葉迦喝了口奶茶:「等。」
他沉默地向前走著,然後突然收住了腳步,扭頭向著站在自己身旁的嵇玄看去,一雙淺色的眼眸定定地凝視著面前比自己略高的男人,琥珀般的眼眸深處倒映著對方的面容:「……喂。」
嵇玄跟著收住了腳步,有些莫名:「嗯?」
葉迦攥著奶茶杯的手指稍稍收緊,但是表情卻仍舊平穩鎮定,彷彿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讓他面容失色:
「你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葉迦眯起雙眼,某種幽暗的神色在他的眼眸深處流轉湧動著:「母親的血脈和你是相連的吧?她被削弱,你也會被削弱,那麼……如果人類贏了呢?」
如果母親死了呢?
嵇玄薄唇微勾,聲音微啞,帶著一絲親暱的曖昧:
「哥哥,你是在擔心我嗎?」
這個問題他問過許多次。
葉迦沒有一次正面回答過他。
但是,葉迦這次卻沒有被他的態度干擾,他定定地望著嵇玄,突然點了下頭:
「對。」
這下輪到嵇玄愣住了。
他定定地注視著面前的青年,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無論你我之間曾經有什麼過往,至少現在我們在同一陣營。」葉迦不閃不避地回望著他,條理分明,咬字清楚地說道:「那麼,我自然會擔心你。」
他審視著面前的男人,一字一頓額問:「即使面臨生命的威脅,你依然會站在我們這邊嗎?」
「不。」嵇玄突然笑了。
那猶如刀鋒般削薄的唇微微向上挑起,露出帶著一絲冰冷血腥氣的微笑,一雙猶如半凝鮮血般暗紅色的眼瞳將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鎖定,好像是冷血的蟒蛇盯上了自己的獵物,原先那溫和平穩的假象被毫不留情地撕開,露出獨屬於厲鬼的貪婪和邪惡,他的聲音低沉沙啞:
「我永遠和我的慾望站在一起。」
男人將青年的手掌託舉至唇邊,冰冷的唇在對方的手背上烙下沒有溫度的一吻,猶如死神拂過的一聲嘆息。
那雙翻滾著掠奪和佔有慾的猩紅眼珠從始至終都定定地落在葉迦身上,他啞聲道:
「而你就是我的慾望。」
青年眼眸略垂,色淺如琉璃的眼眸被藏於長長的眼睫之下,帶著幾分無機質般冰冷漠然的神采,以一種利刃般無情而理智的方式忖度著面前顯現出邪惡面容的厲鬼。
許久之後,葉迦的唇畔掠過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反手握住對方的手掌,指節略略收緊:
「好,我很期待。」
他從來並非獵物,而是同為食物鏈頂端的掠食者,致命,兇殘,時刻準備著絞斷敵人的喉管,捅穿對方的胸膛。
「各憑所能?」嵇玄低笑一聲,問。
葉迦平靜地回望著他:
「各憑所能。」
說畢,他鬆開了對方的手掌,轉過身,邁開步伐,繼續向著街道的盡頭走去。
嵇玄垂下眼,視線落在自己懸於半空中,微微張開的手掌。
掌心處似乎還殘留著對方皮膚的溫度,一點點地向著他的胸腔內滲透進去,猶如鴆毒般令人上癮渴求,無法戒除。
他唇畔的笑意微微加深。
……很好。
終於有進展了。
葉迦喝掉了杯子中的奶茶,將空蕩蕩的瓶子丟進街角的垃圾桶內,瓶聲撞擊著垃圾桶金屬的底部,發出空洞的迴響。
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葉迦接起了電話。
「同意了。」話筒的對面,衛月初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氣息不穩:「管理局的上面同意了我們撤離m市居民的申請。」
葉迦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