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則收回視線,看向不遠處的青年,緩緩道:「說吧……」
青年淺色的發被風吹亂,琉璃色的眼眸泛起一絲漣漪,他緩緩地走上前來,將自己的袖子挽起,將手腕露出:「眼熟嗎?」
王城則猛地一怔,瞳孔驟然緊縮。
青年的手腕纖細勁瘦,皮膚呈現出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蒼白,青色的靜脈在皮膚下蜿蜒。
一個小小的,不甚明顯的傷疤烙在他手腕和章根的交界處,一橫一豎,斜斜交叉。
王城則下意識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腕處——
傷口的形狀完全相同,只是,對方的傷疤看上去似乎已經痊癒許久,不仔細甚至很難看清,而他的傷口卻好似剛剛被劃開似的,泛著血色的猩紅,淺淺地浮凸出來,但是卻沒有一絲鮮血滲出,看上去有些觸目驚心。
他抬起頭,雙眼微微瞪大:「你……」
「沒錯……」葉迦將袖子捋下,平靜地說道:「我也曾經和他打過交道。」
王城則驚疑不定地望著他,似乎不知道應不應該相信對方。
葉迦說:「正是因為我和他打過交道,所以我才知道清楚你簽訂的究竟是怎樣的一份契約。」
他平靜地陳述道:「你被騙了……」
其實,自從知道他們應對的物件是造夢者之後,葉迦就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
造夢者是怎樣完成人們的願望的呢?
直到衛月初和blast聊天是不經意的一句話點醒了他——你以為他是燈神嗎?
這種能夠滿足一個人所有願望的存在,只有童話故事裡才會有。
而造夢者並非燈神,他只是一隻非常強大的厲鬼罷了。
但是,再強大的厲鬼,力量也是有極限的,他只是厲鬼,而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明——縱使他再強大,也不可能滿足任何一個玩家許下的願望,倘若玩家的願望是離開遊戲呢?造夢者真的能夠將玩家送離遊戲嗎?
所以,在想通這點之後,葉迦再次給那個被鋼管捅死的上班族的妻子打了個電話,問了她一個問題:「你現在對你的丈夫,還有感情嗎?」
「當然……」但是,對面的妻子猶豫了一下,然後緩緩地說道:「但是,很奇怪,在他死去之後,那些初戀時期才會有的心動和愛情消失了……就像是,我們又重新回到了一切發生改變之前。」
這個答案在葉迦的意料之中。
——造夢者不可能完成每個許願者的夢想,他沒有那麼強大,他所能夠創造的,只不過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罷了。
造夢者造夢者,能創造的只不過是一個夢而已。
但是,和他簽訂契約的人,付出的代價卻是實實在在的。
於是,葉迦在自己手頭的檔案中,選出來幾份和王城則遭遇相似的案例。
他掏出手機,開啟螢幕,然後拋給了王城則。
王城則手忙腳亂地將手機接了過來。
他翻動著上面的資料,越看越心驚,額頭隱隱地滲出汗珠,面色慘白,呼吸慢慢變得急促起來。
趙xx,男,死於車禍,死後第三天,接受心臟移植開始痊癒的母親突然心力衰竭,搶救無效死亡。
劉xx,女,死於墜樓,死後第三天,胃癌晚期奇蹟康復的兒子死在家中,原因是癌細胞擴散。
除此之外,還有更多更多。
到最後,王城則的手已經抖的幾乎捧不住手機了,他抬起頭看向面前的青年,結結巴巴地說:「這……這……」
葉迦從他的手中接過自己的手機,緩緩說道:「這就是和魔鬼做交易的代價。」
「你的親人的確會奇蹟般的康復,但是,等契約完成,你的靈魂被收走,他的饋贈也會同樣失效。」葉迦輕聲地嘆了口氣,緩緩地說:「他只要在簽訂契約之後的這半個月的時間中履行承諾就足夠了——不要相信任何一隻厲鬼,他們從來都是極端的惡念和慾望的集合,和他們做交易,不會有任何好處。」
王城則六神無主。
他伸手攥住一旁的欄杆,才能保證自己不會因此而軟倒下去:「那……那我現在怎麼辦?這個契約……能取消嗎?」
葉迦搖搖頭:「很可惜,不行。」
雖然造夢者所實現的夢想是虛假的,但是,他們簽訂的契約卻是真實的。
「在我死後,我的女兒也會跟著我一起死,是嗎?」王城則的臉上露出絕望的神情。
葉迦若有所思地眯起雙眼:「不一定……」
王城則一愣,眼底彷彿亮起了一絲希望的微光:「你……你什麼意思?」
葉迦說:「我調查了一下你女兒疾病的成因,我覺得,說不定會有轉機。」
他思考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我算算,現在也該到時間了。」
被青年夾在指尖的那張薄薄紙片在空氣中開始自燃,緊接著,一個充滿活力的女孩聲音出現在了空氣當中,把神經緊繃的王城則嚇了好大一跳:「我們找到了!和你說的一樣,確實是一隻吸食者,絕了,我都沒想到這種噁心的東西居然還有剩的,我還以為嵇玄當初已經把它滅種了呢。」
葉迦聳聳肩:「總會有幾隻漏網之魚的。」
——他曾經也見到過一隻,所以才會在看到小女孩病例的瞬間想到這個可能性。
背景音裡出現吸食者嘶嘶的慘叫,blast略帶暴躁的聲音穿了過來:「你老實點……」
下一秒,踢踹的聲音和粘液四濺的聲音響起,被燃燒的紙片道具放大,聽上去令人心驚膽戰。
「所以,咱們現在怎麼做?」陳清野平和的聲音傳來。
葉迦輕描淡寫地說:「燒了它……」
blast隱隱帶著興奮的聲音從那邊傳來:「好嘞!」
那邊傳來烈火驟然燃燒的聲音,劈里啪啦的灼燒聲和吸食者刺耳的慘叫混合在一起,聽上去有些令人反胃。
葉迦有些抱歉地向被嚇懵的王城則笑了笑,掌心微微一攥。
燃燒著的紙片在他的指尖變成零星的灰燼,飄飄灑灑地被風吹散。
葉迦拍了怕掌心的紙屑,衝著王城則友好地說:「要燒死它恐怕還得有一會兒,不如我們先下去?」
王城則一臉恍惚地點點頭,露出一副世界觀被重新整理的表情。
兩人坐在重症監護室的對面,靜靜地等待著時間的流逝。
葉迦在心裡計算著。
大約十分鐘後,他低下頭看了看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時間,說:「現在應該沒問題了。」
重症監護室內猛然傳來儀器非比尋常的波動聲,醫院的醫生和護士急忙趕來,王城則騰地一聲站起身來,雙眼死死地盯著監護室內的異向,胸膛急促地起伏著,似乎下一秒就能昏過去。
葉迦沒有站起身來,而是坐在椅子上,兩條長腿微曲,靜靜地等待著。
過了許久。
醫生緩緩地走了出來,對王城則說:「您女兒的狀態開始穩定了……」
在那瞬間,中年男子的身形猛地一晃,他緊緊地攥著醫生的雙手。整個人彷彿脫力似的,緩緩地軟倒在地上,喉嚨裡爆發出泣不成聲的哽咽。
葉迦站在他的身後,視線微抬。
男人佈滿青筋的手死死地攥著醫生的衣服,手腕處,那個鮮紅的橫豎交叉的創口仍然存在,但是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變淺,向著皮膚的深處消散進去。
許久,等到王城則從驟然將自己壓垮的悲傷和狂喜中緩過神來,抬起頭尋找那個自己的救命恩人之時,卻發現自己的背後已經空無一人——對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
醫院樓下。
嵇玄斜倚在牆上,長腿曲起,眼瞼微垂,遮掩住一雙漆黑如夜的眼眸。
路上時不時有女孩子路過,視線控制不住地向著他的方向飄過去,然後又羞澀慌亂地收回。
男人漠然地垂著眼,周身的氣場強悍,生人勿近。
縱使有人想要搭訕,也有賊心沒賊膽。
突然,面容冷峻的男人似乎突然覺察到了什麼似的,抬眸向著不遠處的一個方向看去,那雙黑沉如深淵般的眼眸似乎被驟然點亮,專注的彷彿看到了自己的整個世界,輪廓鋒利的薄唇弧度微彎,一絲笑意在他的唇上掠過。
只見一個身材修長,容顏清雋的青年出現在了樓梯口,快步向著男人走來。
——居然是帥哥之間內部消化了。
剛才還暗暗觀察的女孩子們喪失了興趣。
算了算了,散了散了。
嵇玄直起身來,看向葉迦:「解決了?」
葉迦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說:「看來,雖然造夢者是契約的絕對受益者,但是卻也同樣受到契約本身束縛。」
時間就是關鍵。
只要在這半個月內,造夢者無法履行契約,那契約的條例就會作廢,但是,造夢者的能力足夠強大,足以製造出簽訂契約者所許願的東西——當然,之後要不要收回來就又是另外一碼事了。
所以,要想讓契約作廢,要麼讓造夢者無法實現的願望——但是對方肯定不會願意簽訂這樣的條約。
要麼就是像他們剛才那樣,橫插一腳,將造夢者的存在從契約履行中踢出去。
但是,這顯然也有些不切實際,畢竟這一則是特例,倘若王城則的女兒是白血病或者是某種不治之症的話,即使是葉迦也只能看著王城則的靈魂被造夢者取走了。
那麼……他該怎樣鑽這個空子呢?
「看來你找到漏洞了?」嵇玄眼帶笑意,問。
他面不改色地說:「我一直相信你的實力。」
——好像一開始想用線索換晚安吻的那個人不是自己一樣。
葉迦:「…」
他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對方,懶得和他計較。
葉迦若有所思地垂下眼,思索了一會兒之後,開口說道:「我有了個想法,可能需要你的幫助。」
嵇玄一口答應:「當然……」
他抬起手指,修長的指尖輕輕點點自己的下唇,漆黑的眼眸深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麼,做個交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