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殺掉這隻厲鬼,鬼蜮就會自然消失,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葉迦垂在身側的指尖緩慢地摩梭著,一點鋒利的虛影在他的指間閃動著,他微微眯起雙眼,淺色的眼眸深處殺意隱隱浮現。
手腕上彷彿還殘餘著對方掌心冰冷的溫度。
耳畔似乎再次響起了男人低沉而輕柔的一聲:
——「別……」
葉迦定定地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凝視著眼前的場景,似乎在審視忖度著什麼。
終於,過了許久,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移開了視線。
暫且信他一次。
葉迦活動了一下肩頸,發出長長一聲嘆息,長睫半掩的眼底暗芒閃現——很久沒有進副本了,也不知道自己的水平究竟有沒有下降。
真是懷念啊。
既然如此,就當作過副本一樣走走看好了。
他收回了鐮刀,徑直走向其中一張座椅背後的門,他伸手將門推開,邁步走了進去。
大門在他的背後消失。
眼前並非是一整個房間,而更像是一個完整的大千世界,頭頂的陽光燦爛,馬路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但是,似乎哪裡不太對勁。
葉迦伸手拽住其中一個路人的胳膊,卻感覺自己手中的袖管軟塌下去,他眯起雙眼,猛地一扯,那身衣服瞬間軟塌下去,無數花花綠綠的蟲子從袖口和領口中流洩出來,啪嗒啪嗒地掉落在了地面上,在葉迦的腳面蠕動著。
葉迦將手中的衣服丟開,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的世界。
從地面,到樓宇,再到行人車輛,全部都是由各種顏色密密麻麻的蟲子構成,那些蟲子蠕動徘徊著,令整個世界都彷彿被籠罩在一層扭曲的濾鏡下,每一條線都在始終不斷地變換著,每走一步,腳下的蟲子就會爆裂出汁水,各色的內臟流洩出來,看上去格外的噁心。
葉迦大概清楚了這個房間是誰的了。
他將全知之眼舉到眼前,在那漫無邊際的蟲海中搜尋著什麼,終於,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在遠方的其中一棟建築中,亮著一個閃爍著著熒光的小點,在那令人噁心的蟲子海洋中顯得格外清晰。
葉迦收起石塊,向著那個方向跑去。
那是一棟居民樓,它已經被由內而外地毀壞的差不多了,隔著老遠就能聞到一股焦糊的氣味,無數蟲子從四面八方爬來,有秩序地,一點一點地將那棟居民樓向著原本的模樣填補著。
葉迦面不改色地推開向下掉蟲的樓宇門,踩著軟趴趴的臺階向上走去。
越往上走,蛋白質焦糊的氣味就越濃重,牆壁地板上都留有被灼燒過的痕跡,走廊歪歪斜斜的,三樓和二樓幾乎融為一體,整個大樓似乎正在緩慢地向內塌縮。
根據石頭的指引,葉迦推開了其中一扇門。
剛剛推開,只聽嘩啦一聲,就有無數蟲子從天花板落下,重重的砸在眼前的一片狼藉之中,不同的蟲子有不同的顏色,這樣才能構成一個完整的世界,但是眼前的地面卻彷彿一個正在緩慢蠕動的巨大染缸,無數不同顏色的蟲子在其中蠕動著,看的人眼花。
葉迦:「…」
他想起blast在管理局內是怎樣回答衛月初提出的問題。
他躲避蟲子的方式就是用火燒,燒光了就不害怕了。
很顯然,在這個世界裡,用火燒蟲子是不頂用的,不僅永遠也燒不完,如果用火破壞了建築物的結構,帶來的結果是——整個大樓的蟲子都會塌陷在人的身上,把人整個活埋。
真的狠啊。
葉迦在那個染缸旁蹲下身,挽起袖子,伸手進去摸索著。
在那些涼涼滑滑蠕動著的蟲子中,他很快摸到了一個人的手腕。
葉迦用手撐著一旁池子的邊緣,緩緩地將blast從蟲堆中提溜了出來。
原本格外囂張的俊朗男子此刻一臉菜色,紅色的頭髮無精打采地耷拉著,他的瞳孔渙散,整個人彷彿都處在一種瀕臨精神崩潰的邊緣。
葉迦好心地拍了拍他的臉頰:「喂,沒事吧?」
blast似乎這才緩緩地從精神汙染中清醒過來,他的眼珠子動了動,緩緩地從地面上和四周的蟲堆中掃過,然後彷彿被火燎到尾巴似的猛地蹦了起來:「啊啊啊!」
他手腳並用地從池子中爬了出來,然後扶住門框開始嘔吐:「嘔!」
葉迦緩緩移開視線,有些不忍心告訴blast他吐出來的東西里都有正在蠕動著的蟲子。
等到blast將他胃裡的東西都差不多清空之後,他一臉慘白地抬起頭,然後感覺到——自己的手扶著的門框似乎軟趴趴的。
他定睛一看——
「啊啊啊!」
blast眼淚狂飆,驚恐地轉身向著葉迦撲去,緊緊地抓住這個自己眼前所見的唯一一個正常人,好像溺水的人在海洋中發現了一塊浮木。
他將自己整個人都掛在葉迦的身上,彷彿樹袋熊一般死死地箍住葉迦的脖子:「臥槽臥槽救命啊!」
葉迦:「…」
好重……
好吵……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你,冷,靜,點。」
blast再次死死地抱住葉迦:「我我我不……」
葉迦被他勒的喘不過氣來。
他翻了個白眼,伸出手,將blast從自己的身上撕了下來,然後用虎口卡住他的下顎。
blast只覺得對方的力氣大的驚人,就像是冰冷的鉗子一般箍著自己的下頜,緩緩地將他的臉掰到一旁,強迫他向著剛才被拎出來的蟲池看去。
對方的聲音冰冷而不近人情:「那我就把你重新扔回去。」
blast:「!」
就像是被某種頂級掠食者盯上一般的毛骨悚然感襲來,在那瞬間居然戰勝了他對蟲子的恐懼,令他本能地背後一涼,完全不覺得對方在說假話。
blast手腳並用地從葉迦的身上跳了下來。
身上的禁錮終於消失,葉迦緩緩地鬆了口氣,他抬起眼眸看向blast:「能好好走了?」
blast吞了吞口水,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他看向眼前的青年,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對方。
顏色偏淺的髮色和瞳色,清俊的五官,蒼白的皮膚。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同一張臉,卻和先前完全不一樣了。
那種倦怠無害的氣質不知何時一掃而光,某種極具攻擊性的,猶如大型食肉動物一般的恐怖氣息表露了出來,當他的視線從自己的身上掃過的時候,就像是閃爍著寒光的鋒利刀刃向沿著皮肉骨骼的紋理向內切割,那種可怕的壓迫感,blast只在另外一個人身上感受過……
正在他盯著葉迦猛瞧的時候,這時,地面突然猛地一個震動。
那些蠕動著的蟲子都隨之顛簸起來。
blast的臉一白,下意識地伸手拽住了葉迦的袖子。
葉迦眯起雙眼,向著遠處的某個方向看去,他反手攥住blast的手腕:「走……」
說著,他扯著還沒有緩過神來的blast順著正在緩緩傾倒的走廊門廳向著大街上飛奔而去。
blast被他拽的跌跌撞撞,他綠著一張臉,時不時地被跌落在自己身上的蟲子嚇得一個哆嗦,但倒是沒有再不顧形象地慘叫出聲,或者是向著葉迦的身上撲去了。
等到二人跑到開闊的大街上時,只看到,周圍的一棟棟樓層在某種怪異的力量下傾頹塌陷,匯聚成蟲子的海洋,一齊向著某個方向湧去。
葉迦眸色微凝,抬頭看去。
或許是整個世界意識到了入侵者的來襲,也在隨之做出調整和應對似的。
只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蟲匯聚成了一個龐大的巨大蟲形,它向著人類的方向爬來,那可怖的體型幾乎能夠遮天避日,無數細細碎碎的蟲子從它的身體表層上落了下來,跌在地面之上,但是卻有更多的蟲潮湧入到它的身體當中,讓它變得更加巨大。
「吼——」
巨蟲張開嘴,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
blast目瞪口呆。
他白著一張臉,緩緩地吞嚥了下唾液,額頭上滲出了細細密密的冷汗。
blast說到底還記著葉迦是個普通人,他跨了一步上前,擋在了對方的面前。
掌心裡一簇火苗騰躍而起,但是卻同它的主人一彷彿被霜打了似的,看上去格外的沒精打采。
blast硬著頭皮,結結巴巴地說:「別,別怕,讓我來……」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感受到一隻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將他向後一拽。
淺色眼眸的青年淡淡地瞥了眼blast,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清俊的眉眼間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遊刃有餘。
那眼神彷彿在說:
一邊歇著吧。
在二人擦肩而過的瞬間,blast看到,青年的掌心中緩緩浮現出一個巨大的虛影。
下一秒,虛影凝實,彎月般的鐮刀顯現出來,鋒利的刀刃上反射著淺淡的寒光,猶如一簇擁有實體的月光,彷彿單單是注視就能被割傷。
blast:「…」
他的眼睛緩緩地,越瞪越大,最終瞪圓到了極限。
blast的表情從茫然,到震驚,到難以置信,再到空白,赤橙黃綠青藍紫,整個顏料盤幾乎都在他的臉上齊齊地閃現了一遍。
他張口結舌,哆哆嗦嗦地地抬起手,指向青年的背影,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你你……你是……」
葉迦扭回頭,瞥了他一眼,頗有興味地挑了挑眉,唇邊揚起一抹微笑:「哦,那看來我不用自我介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