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已經打定主意公事公辦,葉迦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低下頭撓著血蠱魚的下巴。
嵇玄站在一旁。
他已經恢復了自己真實的樣貌,五官輪廓銳利深刻,肩膀寬闊,身高腿長,僅僅只是什麼也不說,簡簡單單站在一旁,都給人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垂著眼,猩紅如血的眼眸被藏在長長的眼睫下,視線久久地停在不遠處摸魚的葉迦身上。
男人的臉上並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但是周身的氣質卻格外柔和。
葉迦終於擺脫了過分熱情的血蠱魚,站起身來,向著嵇玄看了過去:「怎麼樣,找到了縱偶師在哪裡了嗎?」
嵇玄指了指不遠處的漆黑的街道:「八九不離十了。」
這裡是m市中一處仿古的街道,地面是青石板,在月光下閃爍著慘淡的微光,青石板路上的周圍是兩排低矮的古式商鋪,由於前一段時間的鬼門大開,整個m市的經濟還沒有完全緩過來,這裡已經許久沒有開門了,一些被毀壞的店鋪門框歪斜,整條街在夜色下顯得黑暗而悽清。
其中並沒有什麼多餘的陰氣波動,但是如果有足夠的經驗,就能判斷出來……
這裡並不對勁。
血蠱魚的身形緩緩下潛,很快被吞沒在了平坦堅硬的地面上。
幾分鐘之後,地面上浮起一圈血紅色的漣漪,血蠱魚的山羊頭骨露了出來,它用頭蹭了蹭嵇玄的掌心。
嵇玄垂下眸,微微眯起雙眼:「走吧……」
——看來是有線索了。
葉迦點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地向向著街道內走去,血蠱魚緩緩地在他們的身旁遊動著,但是還沒有遊幾步,就被嵇玄喝止:「在這裡等我們。」
血蠱魚看向葉迦,討好地擺了擺尾巴。
葉迦:「他說得對……」
縱偶師的能力太過難纏,而且還是s級的厲鬼,倘若血蠱魚一不小心被植入了傀儡線,那他們接下來的戰鬥就艱難了——面對縱偶師,人越少越好,不然反而給對方增加助力。
血蠱魚失落地垂下頭,乖乖地盤在街道門口,不再向前。
嵇玄收回視線,挑挑眉:「比起我,它現在更喜歡聽你的話。」
葉迦沒有看他,只是冷冷地說:「那你是不是該反省一下自己?」
嵇玄:「…」
兩人並肩向前走去,冰冷的夜風緩慢地拂過兩旁無人的店鋪,頭頂的月光清冷而遙遠,幾縷暗色的雲被風吹得不斷變換,令頭頂的月光也變得明明滅滅,令眼前的街道顯得越發陰森。
死寂中,只能聽到兩人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敲擊出的聲響。
突然,前方不遠處,只聽嘶啞的吱呀一聲,兩扇門板緩緩地向著兩側敞開,露出透不進一絲光的黑暗內裡。
彷彿邀請。
葉迦微微眯起雙眼,指尖閃爍著一絲冰冷的寒光。
兩人向著那敞開的大門內走去。
在跨過門檻的剎那,昏黃的燈火緩緩亮起,將店鋪內照亮。
裡面的面積出乎意料的大,但也出乎意料的擁擠,頭頂,眼前,桌面上,貨架上都擺滿了人偶,中間只留下一條窄窄的通道,那些擺滿整個房間的人偶或站或坐,或立或臥,姿態各異,但是表情卻都維持著一種奇異的微笑神態,但是在那黯淡的光線下卻顯得分外的詭異可怖,那一張張臉都直直地看向門口,一雙雙無神的眼睛注視著闖入者,令人毛骨悚然。
「確實是他的品味。」嵇玄垂下眼,視線掃過桌面上的一排人偶。
背後的大門哐噹一聲猛地合上。
葉迦環視了一圈整個店鋪的內部,得出了結論——
這裡在經過陰氣改造之後,幾乎已經變成了半個鬼蜮。
而對方正藏身於其中,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葉迦捏著利刃,不動聲色地向著通道內走去,隨著他的前行,周圍的人偶也隨之轉動脖子,用一雙雙眼睛注視著他的身形。
這時,一個嘶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沒想到,大名鼎鼎的鬼王居然會親自前來。」
「嘻嘻嘻……」縱偶師發出詭異的笑聲:「你知道嗎?母親對你的反抗很不高興。」
「但是,我們慈愛的母親,她到現在仍舊不認為你投靠了人類陣營,她對你還抱有希望,覺得你會迷途知返,回到她的懷抱中,成為她的好孩子。」縱偶師的聲音從一邊滑向另一邊:「嘻嘻嘻,但是我不這麼覺得……你溫順的表象迷惑的了母親,但是騙不過我……你從來都沒有和我們同心同德,對不對?」
嵇玄的表情平靜而鎮定,彷彿完全沒有受到對方的半點影響。
他挑挑眉:「所以,你是被母親派來的?」
「嘻嘻嘻……」縱偶師輕輕地笑著:「是,也不是。」
他的聲音再次從一邊滑向另外一邊,好似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只能說,我們都想要同樣的東西,達成同樣的目的……或許你也是,對不對?」
嵇玄的眸色沉了下來。
他當然知道對方在說什麼——但那也是他唯一不可能讓步的存在。
在縱偶師聲音落下的瞬間,死寂的空間內頓時響起了颼颼的破空聲——
迅疾如電,鋒利如刀的傀儡線從四面八方襲來!
葉迦早已有所警惕。
彎月般的鐮刀霎那間在掌心內閃現,劃開一個漂亮而完滿的圓弧,叮叮噹噹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無數斷裂的傀儡線緩緩地飄落下來,彷彿是一場飄飄揚揚的大雪,緩緩地落了下來。
「嘻嘻嘻……」
縱偶師似乎本就不準備一擊即中,他詭異的笑聲從各處響起。
地面上斷裂的傀儡線好似擁有生命似的,向著周圍的貨架上爬去,迅疾無聲地鑽入了一個個沒有生命的人偶之中。
在那瞬間,黑暗中的各處響起了喀拉喀拉的聲響。
就像是骨骼摩擦的聲響,密密麻麻,令人聽的脊椎生寒。
每一個人偶都動了起來。
它們的身形隨之暴漲,一張張慘白的臉上都掛上了怪異的詭笑,身體的關節扭曲移動著,用一種可怕的速度向著站在房間中央的人撲去!
「這麼多年了……」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諷意:「還是這老一套,嗯?」
地面上湧動起猩紅色的波濤,咆哮著向著那些人偶湧去。
血海中蘊藏著狂暴而可怖的力量,將那些人偶捲起,撕碎,咔擦咔擦的關節碎裂聲被波濤衝撞著,在整個龐大的黑暗空間中迴盪著。
暴漲的猩紅波浪在貨架間湧動,將整個房間被分割成黑暗和鮮紅兩種顏色,吞噬摧毀著所有能夠被觸碰到的敵人。
唯有站在房間中央的葉迦被那血浪保護的周到完全,不受半分影響。
「真粗魯……」縱偶師的聲音變得有些陰沉。
他的心情似乎變得很差:「毀壞我的藏品,你賠得起嗎?」
「不過……離開之前,母親給了我點小禮物,好讓我不再被你,或者說所謂的嫡系威脅。」縱偶師的聲音猛地尖銳起來,發出猖狂的大笑聲:「哈哈哈,母親的寵愛,多麼美妙啊,不是嗎?」
下一秒,葉迦感覺自己眼前一花。
血海,嵇玄,都不見了。
眼前只剩下了黑暗的,彷彿連綿不絕的貨架,每個貨架上都擺滿了大大小小的人偶,用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瞧著他。
死寂蔓延著。
葉迦握緊手中的鐮刀,打起十二分的警惕,環視著身周。
他在心中迅速做出判斷。
無論那個所謂的母親的禮物有多麼強悍,都不可能將身為鬼王的嵇玄直接抹除,那麼現在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對方可能和自己被分別送到了兩個地方。
葉迦垂下眼,視線掃過面前的貨架。
他微微一怔。
這裡的人偶,看上去和先前似乎並不完全相同。
之前的人偶雖然每一個都各具特色,但是說到底都是人類的形態,表情也都是怪異的微笑,而這裡的則不一樣,除了人類,還有模樣醜陋的鬼怪,每一個人偶的表情都誇張而極端,絕大多數都定格在驚恐,痛苦,甚至絕望上。
——這裡才是縱偶師真正的收藏庫。
前方,縱偶師的聲音響起。
「你瞧……」兩隻巨大的手從黑暗中浮現,那兩隻手沒有皮膚和血肉,只有細細的金屬質的骨骼,指尖如同銀針,龐大的彷彿能夠將大半個人包裹在其中,在掌心的中央,躺著一個小小的人偶。
淺色頭髮,淺色眼眸的人偶坐在他的手掌中,小小的手臂中抱著一個鐮刀,正神情悲傷地望著葉迦。
「還剩最後一步就完成了。」
縱偶師的聲音中有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和戰慄:「你會成為我最珍貴的藏品。」
葉迦冷笑一聲:「我去你媽的……」
「嘻嘻嘻……」縱偶師緩緩地收回了玩偶,他的聲音陰沉狠毒,聽上去猶如毒蛇嘶嘶的聲響:「你上次離開了,這次可就由不得你了。」
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頭頂上垂下無數細細的傀儡絲,地面上的貨架震動著,傀儡們發出細細的低語。
葉迦仰起頭。
就像是被揭開蓋子的巨大玩偶箱似的,針手懸浮在頭頂的黑暗中,無數纏繞在其上的傀儡線垂下,落入到貨架上的傀儡身上。
「咔擦咔擦」的聲音再度響起,無數只厲鬼的人偶抬起頭,僵硬的身體開始移動。
它們望著葉迦,嘴巴開合,齊齊地說:「歡迎加入……」
另外一邊。
嵇玄冷著眉眼,順著狹窄的通道向前走去,身邊的血海咆哮著,伴隨著他的步伐,摧枯拉朽地將沿路的一切存在盡數摧毀。
「他在哪?」
男人猩紅色的眼眸深處浮現出清晰的殺意,幽暗的危險之色在眸底湧動,一字一頓地問:「他在哪?」
周圍的人偶掙扎著,尖叫著,但是卻都毫無反抗餘地地被吞沒。
「嘻嘻嘻……」縱偶師笑道:「他是我的了……」
嵇玄霎時眯起了雙眼。
他的神情從未如此可怖,一股龐大的鬼氣從他的身上騰起,猶如鋒利的尖刀般將周圍的一切撕裂,好似狂風過境般將一切都攪碎。
黑暗被那壓倒性的力量撕裂,露出其下蒼白的幕布。
一個青年的身形顯露出現。
淺色雙眸,淺色頭髮,他扭頭向著嵇玄看去,臉上浮現出悲傷的神情:「阿玄……」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