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門在背後關上,將男人彷彿能夠看透人心的深邃黑眸擋在其後。
伍肅站在走廊上,感到一陣恍惚。
剛才發生的事情簡直就和做夢似的,即使到現在,他依舊感到有些難以置信。
在一場全人類的巨大損失之後,他們突然毫無預兆地取得了巨大進展,一個願意合作,並且極好說話的高階厲鬼居然主動上門,願意向他們披露出人類尋求已久的寶貴資訊,即使在他最為狂野的想象中也不可能出現。
那個後勤成員轉身欲走。
伍肅趕忙開口喊住他:「葉迦!」
青年的步伐一頓,半側過臉,冷白的膚色在暗處顯得有種不真實之感,他的聲音依舊平靜:「怎麼了?」
伍肅幾步上前,和他並排,好奇地問道:
「所以,你是怎麼救的這隻厲鬼啊?」
葉迦:「……人都會犯錯。」
伍肅:「???」
不知道為什麼,他從對方的聲音中聽到了一絲咬牙切齒之意。
葉迦轉過身,正眼看向伍肅,說:
「不要對他掉以輕心,我覺得,那隻鐐銬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束縛作用,鬼都是善於撒謊的,更何況是這種強大的鬼,要警惕他所說的合作,他更有可能另有圖謀,」
伍肅深以為然:「你說的對,尤其我們現在並不知道他的真實目的是什麼,還是警惕為好。」
「但是,他的資訊在目前為止對我們非常重要。」他安撫性地拍了拍葉迦的肩膀:「我會去找一個我信任的前輩詢問一下意見的。」
葉迦:「……」
我好像知道你的那個前輩是誰。
他本人就站在你面前給你建議呢。
不過,伍肅說的話也的確在理——以現在人類的狀態,嵇玄提供的資訊是有必要性的。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看來現在只能暫時這樣了。
不過,葉迦現在最關注的事情卻不是這個。
他話鋒一轉,說:「伍隊,你能不能給我開張證明?」
伍肅:「嗯?」
「今天下午我在處理後續工作的時候,遇到了意外,」葉迦簡單地將下午那起槍擊事件對伍肅說了一遍,然後補充道:「出於一點私人原因,我想去警局看看相關的報告。」
雖然說他的確可以撕開鬼蜮前去,但是,由於昨天晚上的百鬼夜行,警局和停屍間必定十分混亂,葉迦不確定自己能在短時間找到屍體和相關的報告,所以為了節儉時間,速戰速決,乾脆直接通過官方渠道更好。
伍肅想了想說:「好。」
他說:「聽你的描述,似乎這起殺人案好像的確有點問題,你帶著儀器去,記得回來之後給我遞交一份報告。」
葉迦:「……好的。」
意料之外的工作量增加了。
·
停屍間。
經過了昨晚,無論是警察還是法醫都變得極其忙碌,停屍間更是人滿為患,大部分被送來的屍體都來不及解剖就被送入了冷櫃,所有的冷櫃都被佔用,甚至被迫租借冷庫用來儲存屍體。
法醫實習生將葉迦領進了其中一個租借的移動冷庫之中,指了指其中一個隔間:「那裡。」
說完,她就急匆匆地轉身走了,似乎還有更多工作在等著她。
葉迦被獨自一人留在冷庫中。
他緩緩地向那具屍體走了過去。
屍身上的衣服已經被除去,肩膀上和胸口處的兩個彈孔已經不再流血,在低溫下呈現出一種凍肉般的青黑色,他的面容死灰,眼皮已經耷拉下來,將那佈滿血絲的渾濁眼球遮蓋住,嘴角仍舊向上揚起,那個僵硬而瘋狂的笑被定格在他的臉上。
葉迦手中的儀器毫無動靜——這是他從那個鬼屋歷險的年輕人手中收繳的道具,精度足夠。
而且,他也沒有在這個人身上嗅到絲毫的陰氣。
似乎就只是……一具普普通通的屍體。
上面沒有絲毫靈異時間殘餘的痕跡,就連先前在樓道中探測到的陰氣波動都彷彿從未出現過似的。
畢竟,在百鬼夜行過後,本身到處都會檢測到陰氣的殘留,那一抹波動可能只是由於那棟樓中的其餘的鬼怪,而不是源於這樁殺人事件。
葉迦沉吟半晌,將小黑手扯了出來:
「有聞到什麼嗎?」
小黑手茫然地晃晃手指:「沒有誒。」
葉迦垂下眼眸,淡色的薄唇微微抿起,繃直成一條筆直而冷峻的線。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著發現什麼。
他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轉身準備向外走去,但是,還沒有走出去幾步,他的視線突然一頓,落在了旁邊的一個隔間上。
鬼使神差的,葉迦向著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他伸出手,從隔間內拉出了簡易的冰櫃,隨著嘩啦一聲響,另外一具屍體出現在眼前。
蒼白沾血的臉,絕望的表情,被砍成稀碎的肚腹。
——雷雨夜,血汙的衣裙,斷裂的珍珠項鍊。
彷彿為了驅趕什麼似的,葉迦閉了閉雙眼。
他手中的儀器發出了微弱的滴滴聲。
葉迦一怔,睜開雙眼,低頭看向手中的儀器。
錶盤上的指標晃了晃,然後最後停留在了0上,它不再響了。
小黑手說:「誒……奇怪?」
它跳下葉迦的肩膀,鑽進了屍體胸腹部模糊不清的傷口中,兩分鐘後,它鑽了出來:「她的心臟沒有啦。」
葉迦微微眯起雙眼,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幽光:「你有聞到什麼氣味嗎?」
小黑手想了想,說:「嗯……有一點,但是現在好像消散的差不多了。」
「是什麼?」葉迦追問道。
小黑手說:「有點像……我在那棟大樓裡吃到的靈魂的味道?」
葉迦愣了下。
他在屍體旁呆立了一小會兒,然後將兩具屍體推了回去,轉身向外走去。
冷庫的門在他的身後合攏。
暗夜再次籠罩了整座城市。
葉迦的表情很冷,彷彿終年不化的冰冷積雪。
——他以前從未將自己父母身上的遭遇和遊戲聯絡在一起。
不到一個月之前,遊戲才剛剛崩潰,被深藏其中的厲鬼和怪物才離開遊戲的束縛,來到人間。
而他喪父喪母時,是八歲。
十五年之後,他進入了遊戲。
·
踏著夜色,葉迦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他走進樓宇門,但在即將到達自己那一層時,突然收住了步伐,聲音微冷:「誰?」
隨著腳步聲,樓道內的聲控燈亮起,一個高大的身影顯現出來。
是嵇玄。
他此刻已經不再掩飾,暗紅色的眼眸在樓道的燈光下中彷彿緩慢流淌中的鮮血,他微微勾起唇,輕聲呢喃道:
「晚上好。」
葉迦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地摩挲著。
這是他攻擊前的本能姿態。
他眯著雙眼,沒有回答。
嵇玄上前一步,聲音低沉輕緩:「這麼久不見,你有想我嗎?哥哥?」
——先前在居民區時,那隻笑臉怪幻化成的小男孩和眼前的男人緩緩重合。
葉迦定定地望著他,聲調中有著毫不掩飾的冷意:
「讓開。」
嵇玄無辜地衝他眨眨眼,向他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便攜鐐銬,中間的鏈條已經被取下,在他蒼白的手腕上泛著銀光,彷彿兩個手環:「你的上級同意了合作。」
葉迦重複了一遍:「讓開」
嵇玄彷彿變魔術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他唇畔帶笑,低沉的聲音微啞,尾音拉長,說:「瞧,他們同意了我指定監護人的要求。」
「恭喜。」葉迦勾了勾唇,但是聲音中卻沒有半點笑意:「可我不願意。」
剛剛從停屍間回來,先前的衝擊還未消失,這讓他變格外不耐。
葉迦平靜地掏出鑰匙,繞過嵇玄,繼續向樓上內走去。
但是,在兩人即將擦肩而過之時,嵇玄突然轉身,毫無預兆地扣住葉迦的手腕,他突如其來的轉身將葉迦困在了自己和樓道的牆壁之間。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小,鼻尖相對,幾乎只在咫尺間。
但是葉迦沒有退。
他反而湊近幾分,危險地眯起雙眼。
鐮刀的尖端在他的掌心處浮現,冰冷的刀刃在暗夜中閃爍著漂亮的雪色微光,抵在了對方的心口處。
他的聲音森冷:「我不介意完成上次沒有完成的事情。」
下一秒,出乎意料的,眼前的身影突然縮小。
葉迦愣了愣。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對方已經變成了自己記憶中那個小男孩。
他仰著一張蒼白漂亮的小臉,將自己脆弱的脖頸擱在葉迦手中的刀刃上,紅寶石一般的雙眼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唇畔帶笑:
「好呀。」
稚嫩的童聲聽上去有些沙啞,軟軟的,幾乎像是撒嬌:
「……哥哥開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