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咪的身形仍舊彷彿影子一般模糊,五官看不太清楚,但是卻能夠清晰地分辨出它的開心:「我聯絡你聯絡了好久都沒找到你,我還以為你在那場叛亂中被殺掉了呢!」
叛亂?
葉迦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確實,昨天晚上的那場百鬼夜行是被蠅王發起的,對於嵇玄來說,卻是算得上是一場叛亂了。
他不動聲色地問道:「你知道王在哪裡嗎?」
阿咪理所當然地說:「在另外一邊的戰場上啊。」
葉迦皺皺眉:「可是百鬼夜行已經結束了。」
怎麼會還有一個戰場?
「是啊,昨天晚上的那場叛亂已經被壓制下來了,王所有的屬下都被派出去了……」阿咪絮絮叨叨地說。
葉迦:「……被派到哪裡?」
「西城區。」阿咪回到。
葉迦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愣怔的神色。
昨天晚上他在東城區。
他手中有管理局的通訊裝置,哪裡的呼救和求援的訊息越多,他就去哪,所以他昨天晚上基本上都是在東城區徘徊……葉迦本以為這是因為東城區的高階厲鬼更多,沒想到……卻是因為嵇玄的手下在吞噬西城區的厲鬼?
「死了多少人類?」葉迦冷不丁地問道。
阿咪似乎沒想到葉迦會問這個問題,它愣了愣,然後說道:「我不知道誒……」
還沒等葉迦說些什麼,阿咪就繼續道:「畢竟我們也不知道那些叛亂的鬼吃了多少人啊。」
葉迦:「……你們沒吃?」
「王不讓。」阿咪無止無覺地回答道:「畢竟我們的目的是叛軍嘛,而且它們的數量足夠我們吃飽了。」
說完,它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哦對了!」阿咪似乎這才想起來自己要做什麼:「快快,咱們快去戰場那邊,那邊人手緊缺,我本來以為這邊已經沒剩幾個了呢,沒想到你還在,你這麼強,應該能幫得上大忙!」
葉迦在猝不及防間被拽著向前走。
阿咪撕開鬼蜮,一人一鬼走入其中。
阿咪的鬼蜮是純然的黑色,就像它的種族一樣,潛伏和生存於影子當中。
注視著走在自己前方的阿咪,葉迦問:「既然……昨天晚上的叛亂已經結束,那現在呢?現在這場戰鬥是因為什麼?」
阿咪一邊撕開鬼蜮,一邊回答:
「是母親。」
它的聲音明顯變得低落起來。
——這是葉迦第二次聽到這個詞了,上一次在碼頭,蠅王的口中說出來的就是這個詞。
他重複道:「……母親?」
阿咪點點頭:「是啊。」
「昨天晚上的百鬼夜行是母親直接下令的,但是王違抗了母親的命令……」它嘆了口氣:「所以,這是母親的懲罰。」
此刻,葉迦已經完全跨出了阿咪的鬼蜮。
他注視著眼前震撼的一幕,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已經完全無法分辨這裡究竟是哪裡了,是人間?還是鬼蜮?是現實?還是遊戲?
遮天蔽日,漫山遍野,密密麻麻全部都是先前他在大廳中看到的那種怪物。
渾身上下流淌著漆黑惡臭的粘液,身上裂開數個巨大的眼睛,漆黑的眼珠骨碌碌地四處轉動著,上面蒙著一層血霧,看上去格外的猙獰恐怖。
這些怪物體型不同,小的只有指甲蓋大,大的卻有數棟樓那麼龐大。
但是,它們的身上並沒有陰氣,反而是另外一種邪惡而混沌的氣息,葉迦無法分辨,但卻本能地感到排斥。
在那黑壓壓的怪物海中,嵇玄的手下看上去格外顯眼,它們奮力地反擊著,但是面前的怪物卻彷彿永遠不會減少似的,一層層地向它們撲去。
這些怪物們沒有理智,感受不到疼痛。
死後會化為塵土,將它們吃下也轉換不成任何能量,縱使不似b級a級厲鬼一樣強悍,但是也足以硬生生將一個勢力完全吞沒。
葉迦收回視線,掩蓋住眸底的複雜神色。
他揚聲問:「王在哪?」
阿咪忙裡偷閒指了指上方。
頭頂,隔著密密麻麻的黑色怪物透出隱隱的猩紅,仍舊有更多怪物前仆後繼地向著那抹紅色撲去。
葉迦的腳下一蹬,身形輕盈的躍起,他踩著周圍怪物的身軀向上騰躍,順手解決掉向著自己撲來的怪物,直直的向著那片猩紅的顏色靠近。
果然,嵇玄在這裡。
他獨自一人,平靜地懸空站在那裡,修長的身形在那醜惡的怪物群中顯得格外挺拔顯眼,身後是血紅色的洶湧波濤,毫不留情地吞噬著任何膽敢上前的怪物。
他的面容蒼白,猩紅的眼眸幽暗深沉,漠然地凝視著眼前的巨大怪物。
那隻怪物有一個足球場那麼大,遮天蔽日,身上長出無數個巨大的癤子突起,汩汩地嚮往冒著粘稠的汁液,它用那一雙雙暴突的眼球盯著眼前的嵇玄,口中發出嘶啞的咆哮聲。
和它比起來,嵇玄看上去是那樣渺小,彷彿瞬間就會被它壓垮。
出乎意料的是,這隻怪物的臉上裂開一張巨大可怖的嘴,就像是深淵一般。
它一邊緩慢地向嵇玄靠近,一邊張開嘴。
一個怪異低沉,彷彿嘶吼的聲音從它的口腔中湧出,但是音調卻格外慈祥溫柔,兩廂對比反差之下,有種令人無法忽視的詭譎和恐怖:
「我的孩子……」
這就是「母親」?
一個想法在葉迦的腦海中迅速地閃過,但是又被他立刻否決。
不太可能。
它更像是那個傳達母親聲音的工具。
葉迦順手將接近自己的幾隻怪物劈砍切碎,但是注意力卻一直集中在不遠處的對話上。
「……雖然你的承諾沒有兌現。」怪物緩緩地靠近,身上的每隻眼睛都注視著嵇玄:「但是我會永遠無條件地愛你們,所以,不要再辜負我的信任。」
說完,那隻嘴就再度閉合,就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
它再次變回了滿是粘液的囫圇整體。
然後,就像是終於失去禁錮一般,它開始瘋狂地向嵇玄發動攻擊,身上的巨大眼珠顫抖著,裡面閃現出一種非理智的瘋狂。
葉迦被它突如其來的攻擊一驚。
看來,「母親」雖然說永遠愛著他,要再給他一次機會,但是,懲罰起來卻依舊毫不手軟。
嵇玄似乎對此並不感到意外。
他閃避應對著,身周的血海繼續吞噬著周圍的怪物。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葉迦的錯覺,他總覺得,嵇玄的狀態有些不太對勁。
作為厲鬼,他的膚色永遠都是蒼白的,但是從剛才開始,葉迦就發現,嵇玄身周原本龐大強悍的鬼氣不再那樣有壓迫感,就像是……在先前受到過重創一般。
原本葉迦還並不是非常確定,但是現在看到對方略帶勉強的應對,一切已經沒有了疑問。
而那隻怪物也同樣意識到了這一點。
它的進攻越發的瘋狂,漆黑泛紅的眼珠裡閃爍著一種狂暴的貪婪,嵇玄不得不分出一部分身後清理怪物群的血色波濤擋在身前,以阻擋對方的攻勢。
這樣,他的脊背就難以避免地失去了一定程度的保護。
葉迦眯起雙眼,手指搭在鐮刀的刀柄之上,刀鋒閃爍著無情的寒光。
——嵇玄現在狀態不佳,對他來說是好事。
多麼簡單。
無論多少虛偽,多少謊言。
一刀下去,恩怨盡消。
他終於解決了人類的心頭大患,也得以報自己曾經的背叛之仇。
多麼輕而易舉。
其他的怪物似乎也發覺了對方背後防守的空洞,於是彷彿浪潮般地向他湧去,但嵇玄卻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將它們盡數碾碎——
那隻巨大的怪物抓住了機會,滿是漆黑粘液的身體中伸出數根粗壯的觸手,破開空氣,直直的向嵇玄衝去。
這一擊再次被擋住。
那幾個觸手齊根斷裂,掙扎扭動著跌落下去。
但是,男人背後的防守空隙卻再度擴大,而湧向前方的血浪卻還未收回。
更多的怪物向他撲去。
倘若他想要擋住這一波,那就必然會暴露出最為薄弱的位置。
——就是現在。
這一瞬間轉瞬即逝。
倘若要殺掉他,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寒光出鞘,無聲地破開蒼空,猶如流星般向前方劃去,鋒利的彷彿能夠切開空氣,碾碎因果——
「呲——」
嵇玄若有所感,扭頭向身後看去。
碎裂開的怪物身體化作塵土,洋洋灑灑地向下飄落。
除此之外,再無人影。
·
空蕩蕩的房間內。
盤成一團的血蠱魚若有所感地抬起頭,向著一個方向看去。
它擺擺尾巴游上前。
只見眼前的角落中,青年修長的身形緩緩從黑暗中顯現出來。
他蹲下身,摸了摸血蠱魚的頭。
青年的聲音很低,帶著幾分隱隱的不甘和冷意:
「……看在你的面子上,這次先放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