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手:「……」
說漏嘴了。
完球。
它渾身僵直,差點昏死過去。
「我以前沒有見過你。」嵇玄慢條斯理地把玩著小黑手的靈體,將它搓扁捏圓,看著它在自己的掌心裡變型:「看來他肯定把你藏的很好。」
「看來,你怕才是離他最近的鬼呢。」
他的咬字越來越冷。
到最後一個字,小黑手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對方那洶湧的殺意……和醋意。
——它要是有腿,它現在就能兩腿一蹬昏過去。
比王更可怕的,是吃醋的王。
嵇玄將小黑手打了個結,平靜地注視著對方在自己的掌心裡掙扎著,他的唇角勾起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
「可惜了。」
要是弄死它,葉迦會發現的。
而且他記得在自己匆匆到來之前,是這隻弱小的鬼試圖將葉迦將遠處拉,也算是有點微不足道的功勞。
嵇玄漫不經心地想。
就當小黑手已經不抱希望,以為自己即將命喪當場之時,對方卻鬆開了手。
它傻眼了,維持著身體被打著一個結的詭異姿勢,看向嵇玄。
嵇玄眸底幽冷,唇邊笑意加深:
「如果我下次在他的身上聞到你的味道,就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你了,明白嗎?」
小黑手瘋狂點頭。
嵇玄垂下眼眸,看向葉迦。
只見青年無聲地平躺在地上,表情沉靜,呼吸平穩,似乎陷入了沉睡一般,顏色偏淺的發散亂地擋住他的前額,晨光一點點地攀爬進黑暗的大廳,落在平滑的地面上,照亮他的下半張臉,猶如油畫一般。
嵇玄眼底冷意不知不覺地消融。
他俯下身,用指尖在葉迦的下唇上蹭了一下,對方唇上的傷口瞬間治癒。
雖然有些可惜,但是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可以掩蓋自己行蹤的辦法了。
嵇玄最後深深地,眷戀地看了他一眼。
哥哥,好夢。
他收回視線,轉身向外走去。
血蠱魚趴在大樓外,一雙黑漆漆的眼洞緊緊地盯著大門,在看到嵇玄出現的瞬間,它立刻飄了起來,彷彿出膛炮彈的似的,猛地衝到了嵇玄的面前,它焦急地擺著自己的尾巴,一邊繞著嵇玄轉圈圈,一邊用森白的頭骨頂著對方。
「彆著急。」嵇玄拍了拍它的手:「他沒事。」
血蠱魚似乎這才放心下來。
它安心地擺了擺尾巴,開始習慣性地用頭蹭著嵇玄的掌心。
但是,嵇玄卻避開了。
他說:「你這幾天跟著他。」
血蠱魚茫然地抬起頭,望著自己的主人。
不知道為什麼,它的主人看上去……似乎蒼白了許多。
嵇玄收回視線。
——他剛才的舉動,無異於直接忤逆母親,接下來的這段時間,他身邊必定腥風血雨。
嵇玄倒是不在意這些,他的地位從來不是來源於所謂「嫡系」,他的能力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踏平屍山血海得到的,但是,這幾天他必定分身乏術,恐怕很難關注葉迦這邊的動向。
他更擔心母親會在這段時間對葉迦下手。
還有……那顆肉瘤。
他只是將它收入自己的鬼蜮而已,卻並未試圖觸碰和消化它,母親的力量要比他想象中的更難纏,他需要找個別的辦法處理它。
嵇玄看了眼血蠱魚:「保護好他。」
說完,他轉過身,猩紅色的鬼蜮裂開,將他的身形吞噬進去。
大樓門口空無一人。
·
大樓內。
葉迦緩緩轉醒。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抬起手,遮擋住照進自己眼裡的陽光。
他一時之間有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昨天晚上的記憶飛快地湧入他的腦海。
鬼門大開,百鬼夜行,緊接著,為了阻止群鬼進化,他來到了市中心……
然後呢?
葉迦緩慢地坐起身,渾身骨頭彷彿都在嘎吱作響,彷彿被大車碾過一般疼痛,他皺皺眉,扭頭看了眼自己身邊的環境。
乾淨的,沒有絲毫戰鬥痕跡的大廳,透過玻璃門照射進來的陽光——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樣的正常,正常到有些不可思議。
是的,太陽出來了,空氣中也沒有了陰氣和血腥氣,一切應該都結束了。
但是葉迦卻沒有絲毫昨天晚上的印象。
他眉頭緊皺,扭頭向身旁看去。
只見在一旁的地面上,滴落著一片鮮紅色的痕跡,就像是油彩般凌亂,已經乾涸,但是卻顏色卻仍舊濃烈。
葉迦一怔。
這……?
在那瞬間,許多模糊破碎的畫面從他的腦海中閃過,黑暗中猩紅的一點,地面上濃墨重彩的塗鴉,以及一個黑暗而濃烈的……吻?
但是在他還沒有來得及將那些畫面捕捉到之前,它們就像消失的無影無蹤。
葉迦摸了摸自己的下唇。
平滑,冰冷,沒有傷口。
夢嗎?
他這才想起來小黑手,不知道為什麼,以往都喜歡待在他肩膀上的小黑手這次卻躲得遠遠的。
「昨天……發生什麼了?」
聽了葉迦的問題,小黑手結結巴巴地回答:「我,我也不知道,昨天晚上一進大樓我就暈過去了。」
——當然,它倒是希望自己暈過去了。
葉迦狐疑地皺起眉頭,但是還沒有等他繼續問下去,卻感到有什麼東西碰了碰自己的小臂。
他扭頭看去,只見血蠱魚歪著一顆大腦袋,在他的背後擺著尾巴。
見到自己吸引了葉迦的注意,它湊上前來,張開嘴。
只聽「噹啷」一聲脆響。
一個特製的試管從它的嘴裡掉了出來,滾到了葉迦的手邊。
葉迦一怔,將那個試管撿起來。
這時那隻冒牌貨血蠱魚的核心,特製的試管內部封閉著一滴綠色的血液,在陽光下閃爍著幽幽的詭異色彩。
雖然裡面的血液是厲鬼的,但是外面的試管卻一定是人類的手筆。
只要順著這個線索追蹤下去,一定能夠找到線索。
葉迦彎起唇角:
「你也太聰明了吧。」
血蠱魚似乎聽懂了他的誇獎,飛快地衝他擺著尾巴。
它咕咚一下翻了個身,開開心心地向葉迦露出肚皮,好像在撒嬌似的。
「行行行。」葉迦無奈地嘆了口氣,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輕柔而不太熟練地撫摸著血蠱魚在森白肋骨下包裹著的肚子,對方快樂地擺著尾巴,不停地往葉迦的身邊蹭。
似乎是陽光太強烈。
葉迦被身旁的反光閃了一下眼睛。
他向著光線的方向看去——那枚試管靜靜地躺在一邊,金屬製的頂端在陽光下閃耀著。
忽視著那枚試管內綠色的血滴,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在葉迦的腦海中閃過。
血蠱魚的核心是厲鬼心頭血。
他的視線落在自己手掌下方的血蠱魚,若有所思地想——
那麼,它的核心是哪隻厲鬼的心頭血呢?
答案呼之欲出。
但是,另外一個猜想也隨之浮現出來。
血蠱魚的肚皮是半流質的粘稠鮮血,緩緩地上下起伏著,那觸感就像是……將手掌伸入了一盆還會蠕動的果凍中似的。
葉迦的手掌施力,緩緩地向它肚子的深處陷了進去。
血蠱魚察覺到不對,扭過頭,用黑漆漆的眼窩疑惑地望著葉迦,但是它卻並沒有反擊,就像是格外相信這個人類不會傷害到自己似的。
葉迦的手腕沒入其中。
他皺著眉頭,在血蠱魚的胸腔中摸索著——
終於,葉迦觸碰到一個帶著溫度的,圓圓的核心,端端正正地待在血蠱魚的肋骨深處,源源不斷地向外散射著能量。
他調動一點力量到指尖,感受著。
下一秒,葉迦猛地瞪大雙眼,呼吸一窒,似乎被某種出乎意料的情形震懾到了。
血蠱魚的核心,不是一滴,而是……兩滴液體。
一滴厲鬼的心頭血。
而另外一滴是人類的……
眼淚。
在覺察到這給事實之後,葉迦猛地收回手,跌了回去。
他的瞳孔緊縮,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記憶中的畫面再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來。
蒼白瘦弱的男孩站在血海間,漆黑的發,猩紅的眼。
他的胸膛破開一個巨大的洞,就像是被某種利器穿透。
青年近在咫尺,他的臉慘白,呼吸起伏不穩,薄薄的唇緊抿成一條筆直冷硬的線條,但是卻仍然在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著,他的手中握著閃爍著寒光的利刃,直直地捅穿了眼前男孩單薄的身軀。
汩汩的鮮血從男孩的胸腔中湧出。
他有些好奇地低頭端詳著自己胸口的傷口,蒼白的手指被湧出的鮮血打溼。
男孩抬起頭,向著眼前的青年看去。
他原本平靜的神色猛地一震,猩紅色的眼瞳微微緊縮。
男孩微怔,向著對方伸出手。
一滴透明的淚水順著青年的臉頰蜿蜒而下,落在了他小小的,染血的掌心之中,那被鮮血浸染的掌紋被暈染開來,變得模糊起來。
在那瞬間,男孩眼底陰冷的,偏執的,瘋狂的神情如同消融的冰雪一般化開,消弭,再無蹤跡。
他勾起蒼白的唇,快樂而天真地笑了:
「……真好。」
緊接著,男孩閉上雙眼,輕飄飄地向後倒去。
血蠱魚翻過身,再次遊了過去,用自己的大腦袋蹭著對方的手掌。
——原來這就是為什麼你這麼聰明。
——原來這就是你為什麼會親近我。
葉迦勉強地笑了下。
但是,下一個振聾發聵的想法毫無預兆地浮現。
血蠱魚,從來,只親近兩個人——嵇玄,和他。
那麼,作為主人的嵇玄,會不知道自己寵物的核心是什麼嗎?怎麼可能。
耳邊響起男人低沉的聲音:「它喜歡你。」
「你可以摸它。」
一個乍然而現的念頭瞬間當頭砸了過來,令葉迦的大腦當即停止了轉動,一片空白中的腦海中只剩下了一句話:
——嵇玄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