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迦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審視著自己手中的探測機器。
他一開始的判斷沒有錯,這的確就是從遊戲中兌換出來的道具。
先前在別墅裡「暴飲暴食」帶來的後遺症還沒有消失,他仍然能夠感受到自己的食慾在蠢蠢欲動,背後的陰井帶來一種無法抗拒的牽引力,在黑暗中低聲呼喚著他。
葉迦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注意力來剋制自己的慾望,以防他一時衝動,轉身回去再次大吃一頓。
突然,毫無預兆地,他感受到,有個更為強大誘人的存在正飛快地向他逼近。
兩相對比之下,陰井瞬間就不香了。
他的注意力被瞬間拉扯了過去。
葉迦的手指微緊,喉結控制不住地上下滾動。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向著香味傳來的方向看了過去——
流線型的跑車停在眾人的面前。
葉迦心裡突然有了種不祥的預感。
車門開啟了。
不祥的預感應驗了。
葉迦:「……」
真的不要這樣吧。
他甚至只來得及將自己身上人類的氣味掩蓋乾淨——這對於剛剛從陰井中出來的他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但是……跑掉恐怕就有些難了。
尤其是在對方正向自己這個方向走過來的前提下。
男人漆黑的眼眸微垂,極具存在感的視線緩緩地在眼前幾人身上轉了一圈,然後不著痕跡地收了回去。
他伸出手:「嵇玄。」
「趙東。」趙東毫無所覺地伸出手,熱情地握了握對方半懸在空中的手:「您好您好,您就是這裡的房主吧?」
嵇玄:「是的。」
程策之也同樣熱情地伸出手:「程策之,您好。」
葉迦:「……」
他眼前一黑。
果然,眼前的男人眸色微動,淡色的唇不著痕跡地勾了勾,聲音中帶著一絲莫名的意味:「你好。」
——要是想得到今天,葉迦絕不會謊報程策之的名字。
正當他被這個事實砸的頭暈眼花之時,嵇玄的視線卻突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垂著眸,漆黑的眼眸猶如深不見底的淵藪,問:「這位是?」
葉迦這才意識到,在場的三個人裡,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沒有自我介紹了。
嵇玄的手指蒼白修長,骨節輪廓乾淨清晰,無聲地向著葉迦伸了過來。
葉迦硬著頭皮,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握住了對方的:
「……葉迦。」
嵇玄的手很冷,掌心乾燥,指節有力。
和剛才兩人握手時,他都是一觸既離,帶著一種疏離而禮貌的距離感。
而現在,他的手指微微收緊,剋制而有力,讓彼此的掌心親密地相貼,大拇指指腹落在對方的虎口之上,不動聲色地摩挲了一秒。
在葉迦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嵇玄就收回了手。
他的視線再次落在了趙東的身上:「所以,出什麼事了?」
——他的表情實在是太過平淡和真摯,簡直和任何意外買下凶宅的普通人沒什麼區別,幾乎讓葉迦都有了那麼一秒鐘的恍惚。
但是事實上……
作為一個鬼王,還買下全市唯一一個沒有被管理局監控的陰井……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產業有會出什麼事?!
趙東開始詳細地跟他講述事情經過,程策之還偶爾附和幾句。
葉迦有些走神。
他的手上彷彿還殘留著對方留下的冰冷溫度,以及那均勻施加的力道,就像是某種無法消散的幻影似的,緊緊地黏在他的皮膚上,令他開始變得……飢餓。
尚未閉合的五感貪婪地吮吸著對方散發在空氣中的氣場和能量。
那種怪異的躁動感令葉迦非常不習慣。
嵇玄這次來的實在是太不湊巧。
正好是在他解除了對食慾的壓制,但是卻並沒有吃飽的狀態之下出現的,讓還未完全抑制住進食慾望的他,直接接觸到了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為優質的——而且是他曾經嚐到過的——頂級美味。
這讓葉迦本能地想靠近,想吞噬。
他強迫自己垂下眼,將視線定格在腳尖。
但是,剝奪視覺過後,其他的感官卻變得分外敏銳起來。
他能夠嗅到,空氣在靠近對方的皮膚時驟然的冷卻,他可以嚐到,對方在說話時聲帶發出的細微震動,他能夠觸控到,對方身體深處散發出來的,馥郁粘稠的食物芬芳。
「……所以,我當時跟那幾個作死的年輕人說,這裡是一個資金鍊斷裂之後廢棄的鬼屋,但是裡面的設施和機關還沒有被廢棄……」
「資金斷裂?」嵇玄挑挑眉。
他的聲音低沉平和,聽不出什麼不悅,但是卻莫名地讓人緊張了起來。
趙東趕忙打圓場:「沒有沒有,小程不是這個意思,當時也確實是情況緊急,為了防止資訊洩露他才這麼說的……」
嵇玄低笑一聲:「我明白。」
「不過,正好,我正愁不知道買下這個地方能做什麼,感謝這位……程先生給我提供了很好的思路。」
嵇玄的聲音在「程先生」上頓了一下,聲音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地笑意:
「我該感謝他才是。」
這下趙東慌了:「等等,您真的準備開業嗎?是我剛才跟您講述的不夠明白嗎?您買的這棟房產裡可能鬧鬼……」
葉迦回過神來。
他雖然仍舊垂著眼,但是開始將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三人的對話之上。
到現在為止,管理局的人是不知道這裡是「陰井」的,畢竟他們沒有葉迦對陰氣的感知力,所以,要確定一個地方是否能夠自動聚攏陰氣,是需要長時間謹慎的試驗和測試之後才能得出結論,所以現在對他們來說,這裡只不過是一個疑似鬧鬼的屋子。
「是啊是啊!」程策之附和道:「您知道這樣子多危險嗎!」
葉迦:「……」
他得好好想想,下次彙報的時候應該怎麼把「程策之」這個人設的崩塌圓回來。
嵇玄淡淡地說:「我畢竟是個生意人,你們的調查和行動會干擾到我的計劃進度,再說,倘若引來了不相干人的目光,那這個地方不就失去價值了嗎?」
這話倒是一語雙關,無論從做生意還是什麼別的角度,都能理解的非常順暢。
下一秒,嵇玄的話鋒一轉:
「不過……」
眾人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
嵇玄慢條斯理地說:「大規模的封閉和檢測動靜太大,但是,小規模的我倒是無所謂。」
「你們可以派一個員工,在我的陪同下,探查這個地方的危險性。」
他的視線漫不經心地在眼前的三人身上轉了一圈,最終定格在了程策之的身上:「就你吧,如何?」
程策之一愣:「?」
這,這怎麼就是我了?
由於先前為了掩蓋葉迦進去救人的事實,再加上為了保護那兩個無辜驚嚇靈,程策之其實並沒有完全對趙東他們說實情——準確來說,他說的是實話,但是卻把危險程度適當地調低了許多。
現在在調查局的人看來,這個別墅的鬧鬼程度,頂多是將普通人嚇暈過去的最低等。
所以,趙東沉吟半晌,點點頭同意了:「也可以。」
程策之一臉生無可戀,憋屈地哽住了——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可沒那水平活著進去活著出來啊!
這時,葉迦適時地開口:「但是今天畢竟已經很晚了,我們都累了,明天怎麼樣?」
嵇玄略有深意的視線在他的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
程策之開著車,將葉迦載回市內的。
程策之一邊開車,一邊六神無主地問:「明天我可怎麼辦啊兄弟?我真沒那水平陪人家進去又出來的……雖然是大白天,但是我也慌啊!」
他痛心疾首,後悔不疊:
「這就是說謊的報應嗎!果然啊,一個謊言要用無數個謊言來圓……嗚嗚嗚嗚我錯了。」
撒的謊都數不清的葉迦:「……」
啊,膝蓋中箭,好痛。
不過所幸的是,早在先前三個人談話之時,葉迦就已經想好了之後的對策。
他面不改色地對程策之說道:「別擔心,明天我替你去。」
「誒?」程策之一愣,扭頭看向他:「但……那個房主不會生氣嗎?」
葉迦:「我到時候就說你生病了,所以我來代班,對方應該也只是隨便一指,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他補道:「還有,謝謝了。」
——葉迦清楚為什麼程策之會將別墅的狀況向輕微的方向報告,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在不提及葉迦特異之處的前提下,解釋管天逸是如何全須全尾地活著出來的。
他說的格外認真,讓程策之都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
程策之別開視線,嘴硬道:「我為的可不是你,主要是擔心局子裡的人把可憐的那兩隻小幽靈弄死……」
剛剛說完這句話,程策之就一愣:
「誒,說起來,那兩隻小幽靈呢?怎麼不見啦?」
現在回想起來,它們似乎在剛才就消失不見了。
葉迦倒是非常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嵇玄來了,那兩個驚嚇靈要是不跑就奇了怪了。
他聳聳肩:「不知道。」
正在這時,一個細細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從後座上響了起來:「那,那個……」
葉迦一怔,扭頭向著背後看去。
只見兩隻透明的,果凍一樣的小幽靈緩緩地從坐墊後面探出頭來,弱弱地說:「我們在這裡。」
小驚嚇靈發出一聲抽噎:「我們現在回不去啦,家裡被大魔王佔啦。」
程策之沒多想。
畢竟對於這種弱小的幽靈來說,能夠掌握它們生殺大權的管理局確實是大魔王無疑了。
他嘆了口氣,同情地說道:「唉,沒辦法,那個房子太古怪了,管理局是不可能放任不管的。」
大驚嚇靈委委屈屈地點點頭:「但是,現在我們無家可歸啦。」
葉迦:「……」
他突然有了種緊張感。
這兩隻鬼該不會要跟他回家吧?
下一秒,只見兩隻驚嚇靈緩緩靠近,害羞地小聲問道:「請,請問,我們可以暫住你家嗎?」
程策之受寵若驚:「我嗎?當……」
小驚嚇靈飄過來,依偎在葉迦的椅子邊上,一雙圓圓的眼睛期待地望著他:「可以嗎?」
程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