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暗影搖曳的森冷車廂中中,青年纖瘦的身形猶如漆黑的破開漫天光塵,不閃不避地向著那惡鬼的身形衝去——
佈滿鋸齒的大嘴內發出興奮的獰笑,等待著送上門的食物。
已經沒有遮掩的必要了。
另外一股極具侵略性的鬼氣在車廂內爆開,那熟悉的氣息令厲鬼從混沌的狂怒間清醒了一瞬。
它的身形猛地僵住。
彷彿塵封已久的記憶被喚醒,驟然在它的眼前湧現……
等等……這……
趁著那餓鬼愣神的瞬間,青年微微一笑,然後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手伸進了它大張開的巨口當中。
——確實,遊戲內的道具都無法穿透餓鬼堅硬非常的皮膚,但是它們卻並非毫無弱點。那佈滿利齒的血盆大口既是它們的最強大的武器,也是它們唯一的弱點。
而它們在被激怒後捕食時,會將嘴張到最大。
這也是它們最虛弱的一瞬間。
葉迦望著距離自己不到數寸的慘白臉孔,唇角的笑意加深,友好地向它打招呼道:
「好久不見。」
下一秒,他手掌中黑影凝聚。
「刺啦——」一柄巨大的鐮刀穿透對方的肚腹,將它的身軀直接從內部撕裂。
「嗷啊啊啊啊啊!!!」瘦高的厲鬼發出痛苦的嘶吼,細長的四肢彷彿狂風中的枯枝般瘋狂搖曳舞動,蓬勃的鬼氣幾乎要將公交車撕碎,但是它身軀的顏色卻在迅速變淡,彷彿在被從內部吸收似的。
葉迦手腕一轉,巨大的鐮刀瞬間將那隻厲鬼的身體切開成兩半,雪白的利刃割開空氣,森寒的刀光涼意從公交車的牆壁上劃過——
就彷彿褪色似的,公交車內乾淨整潔的表象如水中倒影一般逐漸地消散,露出被歲月鏽蝕後的頹敗牆面。
這是一輛空空蕩蕩的舊巴士,似乎早已被淘汰許久,破破爛爛,好像隨時都會散架似的。
窗外的迷霧在消散。
「——以及,永別了。」
葉迦垂眸看向倒在地上的茍延殘喘的厲鬼,平靜地補充道。
他的手背被對方的利齒劃傷,鮮血順著他的指尖滴落而下,掌心中的鐮刀已然消失,沒有留下一絲蹤跡。
只見眼前餓鬼的半個身子已經完全透明,濃郁的黑色鬼氣從它的傷口處迅速流失。
它仍然在尖叫嘶吼著,但是聲音中的虛弱卻已經無法掩飾。
小黑手在慌亂間飛速地縮回葉迦的肩膀上,緊緊地攥著他的領子,尖叫道:
「啊啊啊啊啊你嚇死我了啊啊啊啊!」
「慌什麼,」葉迦抽空掃了它一眼,有些莫名其妙:「它的嘴又不在臉上。」
小黑手:「……」
草。
……無法反駁。
逸散的鬼氣在巴士的各處角落中緩慢地湧動,貼著地面向葉迦湧去。
就好像有什麼可怕的存在,靜靜地潛伏於眼前青年看似纖細的身體當中,飢餓而貪婪地吸吮和吞食著身邊一切的能量,將空氣中滿溢的鬼氣迅速轉化,淌入他的血管,變成他的骨血,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白皙的手背之上,那道鮮紅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最終只剩下一道淺粉色的痕跡。
在那瞬間,小黑手突然一僵。
它彷彿感受到了什麼,本能地扭頭向被自己抓著領子的青年看了過去。
陰冷溼涼的迷霧緩緩散去,正午刺眼的陽光穿過車窗玻璃照射下來。
青年的側臉輪廓蒼白而乾淨,臉頰上細細的絨毛在陽光下清晰可見,他眼睫低垂著,表情平和,有種足以迷惑人的斯文安靜,從身形乃至氣息都與普通人類無異。
小黑手有些驚疑不定地望著葉迦。
剛才是它的錯覺嗎?
為什麼它覺得……這個人類身上的味道在那個瞬間突然變得有些……
恐怖?
公交車現在已經完全恢復了原樣,雖然它只在霧氣中執行了短短數分鐘,但是窗外的都市街道已經消失,只剩下一片荒郊野嶺。
葉迦注視著地上的餓鬼,神情突然變得有些複雜。
「怎麼了怎麼了?」小黑手的注意力被轉移,它扒著葉迦的領子,順著他的視線,探頭探腦地向著地上看了過去:「難道你發現什麼線索了嗎?」
只聽葉迦幽幽地嘆了口氣:「你知道嗎?戰鬥科的工資是後勤部的六倍。」
小黑手:「……」
葉迦:「而且福利還更好。」
小黑手:「………………」
葉迦:「我拿著後勤部的工資幹著戰鬥科的活,我好累。」
小黑手:「…………………………」
葉迦:「想休假。」
小黑手陷入長久的沉默。
——所以剛才果然是錯覺吧。
正在這時,即將消散,已經神智模糊的餓鬼彷彿被他的話刺激到了似的,突然猛地掙扎了起來,那張慘白的臉抬起來直直地對著葉迦,喉嚨裡發出嘶嘶的惡毒聲音:「ace……居然真的是你……哈哈哈哈哈哈,你以為自己離開遊戲之後,就能萬事無憂了嗎?你在仇恨榜上的名字在你魂飛魄散之後才會消失……嘿嘿,嘿嘿嘿……」
葉迦眸色微深。
仇恨榜……?
關於這個,難道小黑手說的是真的?
「王會來找你的……」餓鬼發出怨毒的笑聲:「沒有人能在做出那樣的事之後還能全身而退……」
葉迦:「???」
等等?
做出什麼事?
但是還沒有等他來得及問些什麼,那隻餓鬼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煙消雲散。
葉迦深吸一口氣,然後伸手將肩膀上的小黑手扯下來晃了晃:
「我做了什麼事?它說的東西你知道嗎?」
小黑手猶猶豫豫地回答道:「我……我也不清楚……」
葉迦晃的更用力了。
「等等等等!」小黑手被晃的暈暈乎乎,大叫道:「好!好吧!我也只是聽說……」
葉迦追問:「聽說什麼?」
小黑手結結巴巴:「就……好像是……你對王始亂終棄了……什麼……之類的……」
葉迦:「……………………」
等等,什麼?
·
洶湧流動的血海。
漆黑的土地緩慢地向外滲著鮮血,匯聚進無聲湧動的血河內,斷肢殘骸,屍骨堆疊,森白和猩紅混合在一切,構築成一個血氣濃郁的死亡國度。
這是一個領域。
沒有人能夠知道,能夠構築出一個龐大到人難以想象的領域,它的主人究竟會強大到什麼地步。
在領域的中央,由白骨鑄成的巨大寶座中,一個男人閉目坐於其上。
他的睫毛動了動。
彷彿覺察到了什麼似的,男人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他的瞳孔是幽深的暗紅色,猶如凝鍊濃縮的粘稠血海,在靜寂的黑暗中緩慢地湧動起伏。
他望向某個方向,瞳孔微縮,猶如終於捕捉到獵物的冷血掠食者,眼眸深處泛起一絲轉瞬即逝的冰冷笑意。
終於。
下一秒,血氣浮動的微風掠過,累累屍骸發出咯咯的摩擦聲。
白骨王座之上,男人的身影緩緩淡去,最終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