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銀髮的男人再次上前一步,不緊不慢地說道:

「既然已經說道這裡了,那我就乾脆把話挑明好了。」

只見男人垂下眼眸,眼神莫測,喜怒難辨:

「你們和龍為敵,就是與我為敵。」

「……」

對方身上傳來的氣息令管理局高層下意識屏住呼吸,脊背上頓時滲出了一層冷汗。

「幾天前的發生的事情,我不介意再做一遍。」

穆珩略略俯身,唇畔揚起一絲冰冷的微笑,平靜的聲音中卻彷彿有無形的暗流在湧動:「懂了嗎?」

高層冷汗涔涔,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明白就好。」

穆珩直起身,拉開距離:「恕我不奉陪了。」

他轉過身,修長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溫瑤扭頭看了眼不遠處愣怔的管理局高層,然後收回視線,轉身向著穆珩離開的方向追去。

只剩下管理局高層站在原地,眼神驚懼,面色難看。

幾分鐘之後,他的屬下小心翼翼地前來,壓低聲音詢問道:「那……長官,我們接下來怎麼做?」

「……」

高層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終於咬緊牙,聲音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似的:

「……撤退。」

*

在將整座高山和其中的巨龍頭骨全部燒完之後,時安閉上雙眼,開始吸收從外部湧入的魔力。

等到吸收結束之後,時安睜開眼,卻發現穆珩和溫瑤已經不在了。

「結束啦?」

卓浮有些艱難地揚起頭,看向眼前身形龐大的巨龍,開口問道。

時安點點頭:「是的。」

他抬起眼,向著頭頂被染成淺紅的夜空中看去:「他已經自由了。」

「你說那個黑袍人嗎?」

時安一愣,低下頭:「不,是火龍。」

「也是。」

卓浮一拍腦袋,有些懊惱地搖搖頭:「我一時還沒有從剛才他衝進火場的場景中緩過神來呢,下意識覺得你在說他呢……」

「他衝進了火場?」

時安歪了歪頭。

「是啊……」

卓浮嘆了口氣:「不過其實仔細想想,這應該也是最好的結局了,先前在實驗室的時候我曾經給他做過一個全身的檢查,他的內臟和身軀基本上已經分崩離析了,唉,這就是人類試圖獲得不屬於我們這個種族的力量和壽命的結果——」

時安微微一怔,似乎被某個念頭攫住了。

卓浮還在繼續絮絮叨叨。

突然,面前揚起一陣勁風,刮的他幾乎有些站立不穩。

他抬起手,遮住面前的塵土,眯著眼向頭頂看去:「喂!怎麼啦!」

只見巨龍展翅飛起。

卓浮傻了,扯著嗓子喊道:「誒誒誒!等等!你去哪裡啊!!!」

巨龍沒有回答。

銀白色的身形轉眼間就消失在被血月籠罩的夜空中。

只留下卓浮一個人站在空地中,呆滯地望著天空:「……」

等等……

穆珩回來了他該怎麼解釋啊!!

*

巨龍在空中滑行。

血色的月光落在他的脊背,給銀白色的鱗甲鍍上了一層淡紅色的淺淺光暈,彷彿一層如煙如霧的細紗。

狂風在耳邊呼嘯著。

時安卻感到心煩意亂。

卓浮剛才說過的話反覆在他的耳邊響起。

「……這就是人類試圖獲得不屬於我們這個種族的力量和壽命的結果……」

「……不屬於我們這個種族的……壽命……」

是啊,人類的壽命是有限的。

太有限了。

雖然平均壽命已經延長到了三百年,但是對於龍來說卻是彈指一揮間。

他睡一覺都不止三百年呢。

時安的腦海中閃過先前那個黑袍人的模樣。

枯槁的白髮,佈滿陰翳的藍眼,被血管和皺紋覆蓋的扭曲面容。

難道……穆珩有一天也會變成這個樣子嗎?

不可以!

時安飛的更快了一點。

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羅斯特區和艾文區的交界處。

在血月的映照下,前方隱約可見漆黑的峽谷,就像是一道深深的傷疤一般,烙在雪原與火山群的交界處。

……這個峽谷。

時安愣了愣,下意識地放慢了速度。

無論是否強大,所有的魔物都會受到血月的影響,它們會更加原始,更加強悍,也會更加遵循本能的感召。

在看到這個峽谷的瞬間,時安立刻回憶起了自己曾經的計劃。

——如何將轉瞬即逝的收藏品完美地,永久的儲存下來。

他鬼使神差地飛到了峽谷上方,向下望去。

半透明的琥珀質在黑暗中閃爍,光滑清澈的表面倒映著血色的月光,以及月光下銀白色巨龍的身形。

完美,永久的儲存。

*

「時安呢?」

穆珩環視一圈,微微眯起雙眼。

「哈哈,哈哈……」

卓浮乾笑兩聲:「時安啊……他剛剛飛走了……」

穆珩一怔,扭頭看向卓浮:

「飛去哪裡了?」

卓浮後背一涼,聲音越來越小:「這個……那個……我也不知道……」

穆珩的眼神沉了下來。

卓浮慫了,向後退去:「我,我真的不知道啊!他走的時候完全沒有告訴我!」

溫瑤用苛責的目光注視著卓浮,搖搖頭:「你真沒用。」

卓浮:「……」

嚶。

接下來的一整個晚上,穆珩都在試圖尋找,或者是聯絡上時安,他甚至從倉庫中扯出了那三隻魔物,但是它們很顯然也沒有任何線索。

倘若時安不想被找到,那麼,沒有任何屬民能夠感受到他的氣息。

穆珩身上的氣壓更低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血月漸漸落下,天空中雖然仍然泛著層淺紅,但是已經基本上恢復正常,天際隱隱浮現出晨曦的微光。

穆珩抬起手捏了捏鼻樑,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點焦躁的神色。

或許是冥冥中的某種預感,又或者是出於美好的幻想,他抱著一絲微薄的希望,前往了自己原先在中央區中的住址。

鑰匙插入鎖孔,金屬咬合的碰撞聲響起。

門被推開,裡面一片漆黑。

穆珩邁步走入。

下一秒,他感到一陣強大的力量從前方傳來,死死地將他按在了牆壁之上,背後的牆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嚓聲,蛛網般的紋路蔓延開來。

男人身上的肌肉有著一瞬間的緊繃。

但是,在覺察到對方氣息的瞬間,穆珩的身軀立刻放鬆了下來。

少年傾身湊近。

黑暗中,那雙金紅色的豎瞳猶如烈火,閃爍著近乎野蠻的原始暴力。

他抬起手按在穆珩的胸膛上。

刺啦——

布料被利爪撕裂的聲音響起,男人身上的衣服瞬間裂成碎片,紛紛揚揚地落在黑暗中。

覆蓋著鱗片的冰冷掌心按穆珩的胸口,感受著人類肋骨隨著呼吸起伏的頻率,以及其下那顆鮮活心臟勃動的規律。

「你會害怕嗎?」

少年的聲音清澈而平緩,帶著一點純粹的好奇,除此以外,是純然的危險。

他將自己冰涼的身軀壓在對方的身體上,用柔軟的唇觸碰著男人的喉結。

不像是親吻,反而像是野獸咬斷獵物喉嚨前的儀式。

穆珩沉思幾秒,點了點頭。

「你會害怕什麼?」

時安感受到自己嘴唇下對方喉結的滾動:「死亡嗎?」

「不。」穆珩將後腦勺抵在牆壁之上,將自己脆弱的喉嚨暴露出來,嗓音平靜而柔和,低的彷彿一聲嘆息:

「……我怕你離開。」

「那你願意和我永遠在一起嗎?」

少年冰冷而致命的吻落在他的頸側,溼潤的氣息擦過耳邊。

他的嗓音軟而甜膩,好像撒嬌一邊用鼻尖磨蹭著男人的耳際:「即使死亡也無法將我們分開?」

「永遠陪在我身邊,好不好?」

穆珩閉上眼,嗓音沙啞:

「好。」

像是所有童話故事中被誘惑的祭品,他毫無保留,無怨無悔地向邪惡的神只獻上自己的靈魂,軀體……一切。

按在胸膛上的鋒利指尖驟然深入。

他能夠感受到自己皮膚被撕裂,肋骨被折斷,心臟被緊握的痛楚。

但是……

多麼愉快。

他從未感到自己和時安如此接近。

下一秒,一種更加強烈的疼痛在胸腔深處爆發出來,彷彿灼熱滾燙的岩漿注入五臟六腑,沿著經脈和骨骼蔓延,發出滋滋的灼燒聲,每一寸肌理都在熾熱發燙,常人無法承受的劇痛鑿擊著他的神經。

穆珩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聲慘叫。

但是,壓在他身上的冰涼軀體卻從未離開,甚至加倍迫近了些許。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等到穆珩冷汗涔涔地睜開雙眼,原本漆黑的房間內已經被鋪滿了晨曦,血月的光暈已經消失了,只剩下澄澈的陽光。

少年沐浴在朝陽之下,睫毛溼漉漉的,鼻尖微紅,一雙金赤色的眼眸被水洗過一般閃閃發亮。

他身上未著寸縷,柔軟而白皙的皮膚被鍍上了一層閃耀的金光,像是初生的神明。☆

在對方的胸口處,有一個猩紅癒合的傷痕,周遭隱約可見鱗片的紋路,在雪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冶豔刺眼。

穆珩一怔,傾手覆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有一個完全相同的傷口。

少年吸了吸鼻子,抬眼注視著他,格外鄭重地說道:

「那麼,我願意與你分享我的壽命。」

穆珩瞳孔緊縮,喉結滾動著,彷彿又千言萬語被卡在喉嚨中,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吐出半個音節。

尤其是……

他知道時安有多怕疼。

下一秒,人類灼熱滾燙的手掌托住少年纖細的後頸,將他拖進了一個近乎憤怒的深吻中。

男人的嗓音低沉,帶著一點不自覺的澀意,緊貼著少年柔軟的唇瓣,啞聲道:

「……為什麼?」

時安下意識地抬手,纖細的胳膊擁住對方的肩膀,發出一個微顫的疑惑尾音:

「……嗯?」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穆珩望著對方,眸色彷彿漩渦般深沉,複雜而濃烈的情緒幾乎要將他吞沒:

「你本不必——」

剩下的詞句被堵在了嗓子眼裡,上不去,下不來。

時安眨了眨溼漉漉的眼睫毛,他撇撇嘴,嗓音中還留著一點軟綿綿的哭腔,幽幽地嘆了口氣:

「其實我也不想用這個辦法的。」

「我本來準備把你封進一個大琥珀裡永遠儲存下來的,但是……」

事實上,琥珀他都已經全部採集好了,現在正放在臥室裡,正準備等待著銀光閃閃的收藏品的被封存與其中。

但在最後關頭,他改變了主意。

「……但是?」

「但是我發現……」時安回想了一下,然後抬起眼,偷偷地瞅了兩眼面前的人類,聲音不自覺地逐漸變小,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說道:

「我好像有點捨不得。」

穆珩的胸膛起伏急促了一瞬。

他俯下`身,在對方的唇上落下一個灼熱的吻。

金色的晨光從窗外灑落進來,將一切都染成了熾烈而美麗的燦爛金色,彷彿一整個新的世界正在甦醒。

「——我也愛你。」

穆珩啞著嗓子,極盡溫柔地說道。

——【正文完】——

作者「桑沃」的其他小說

歡迎進入夢魘直播間》《無限流玩家退休以後》《恭喜您成功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