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礙於穆珩,他的臉上仍舊維持著微笑的模樣,但看上去卻難看而勉強,幾乎微微扭曲:「你——」
正在這時,穆珩開口道:
「沒事。」
他的聲音低沉冷淡,輕而易舉地打破了眼下膠著凝滯的氣氛。
穆珩抬起眼,一雙沉靜如湖的眼眸定定地看向不遠處的少年:
「你坐哪裡都好。」
既然穆珩都發話了,時則淳也不好堅持,鬆開了時安的手腕。
只聽穆珩繼續說道:「不過我想知道,你不願意坐在那個位置的原因是?」
時則淳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可是見識過時安惹人生氣的本事,自己這個兒子說話完全不注意場合和常識,更不會給人留面子,簡直是不識好歹到了一定境界,這樣下去別說搭關係了,不把人得罪徹底就算好的了。
時安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
「你太好看了,坐在你旁邊我會走神。」
——萬一自己被對方亮閃閃的外表迷惑雙眼,一不小心答應了對方的要求可就麻煩了。
「咳咳咳咳!!!」
時則淳沒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一步小心被口水嗆到,發出驚天動地的咳嗽。
穆珩也是一怔。
他問出這個問題的理由很簡單,他有些好奇為什麼對方先前會拒絕自己的邀約,其中是否有什麼隱情。
——會得到這樣的答案是他完全沒有想到的。
讚美和褒獎,穆珩並不陌生。
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當面稱讚欽羨他的強悍,狠辣,與權勢。
他同樣不陌生的,是那掩藏於其後的嫉妒,忌憚,功利,畏懼。
而像是這樣此簡單而直白,甚至算
得上冒犯的讚美。
穆珩還是第一次聽。
但是意外的,很難說得上討厭。
看著大廳中變得突然奇怪起來的氣氛,時安茫然地眨眨眼。
自己有說錯什麼嗎?
他仔細地回憶了一下,但卻一無所獲。
好像也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啊!
難道現在人類都不喜歡「好看」這個詞了嗎?
不過,等時安向位於末尾的位置走去的時候時則淳這次沒有再阻止了。
心懷鬼胎的一桌人吃了食不知味的一頓飯。
唯一開心的恐怕只有時安了。
在他現在的這個位置,能夠盡情地欣賞亮閃閃而不被對方影響,而且因為距離很遠所以不會被攪和進應付不了的談話當中。
而且更重要的是……
這頓飯真的好好吃啊!!!
時安覺得自己在人類社會的這段時間裡已經吃過不少美味的好吃的了,今天晚上食物的水準依舊超乎他的想像。
這就是金錢的味道嗎!
等到晚宴結束之後,時安幸福地打了個嗝。
看著餐桌上的盤碟被撤掉,他這時才突然意識到,在晚宴全程,穆珩都沒有再提之前那件事。
難道是放棄了嗎?
時安疑惑地向著穆珩的方向看了過去。
他看出來了,那個時則淳恐怕不會拒絕穆珩的任何要求。
倘若他在桌上但凡輕描淡寫地一提,時則淳絕對二話不說地答應下來,甚至恨不得把他打個包捆個蝴蝶結送過去。
而為了不過度抗拒引起懷疑,時安恐怕也得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穆珩似乎感覺到了時安的視線,向他看了過來。
——眼睛真好看。
時安走神了。
他決定,等將來把穆珩做成手辦之後,放到尾巴尖的地方似乎有點太遠了,放到左爪邊恐怕是最合適的,這樣只要他一睜眼就能看到啦。
穆珩收回視線,站起身來。
他整了整自己的戰術手套邊緣,冷淡而又不失禮節地向時則淳告別。
時則淳向著時安使了個眼色。
時安茫然地回望過來:「……?」
時則淳又用力地向對方使了個眼色。
時安反應了一會兒,疑惑地開口道:「怎麼了?你眼睛抽筋嗎?」
時則淳:「……」
逆子!
他深吸一口氣,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壓低聲音說道:「時安,你去送送。」
似乎發覺了這邊的異樣,穆珩扭頭望了過來。
在他的面前,僕從已經幫忙推開了大門,漆黑的夜空深而遠,冰冷的月光無聲灑落,穆珩的銀髮猶如燃燒著的白色火焰,閃耀著珍珠般潔淨光潤的質地。
時安眼前一花,下意識地答應道:「好哦。」
——等他反應過來已經晚了。
時安嘆了口氣。
在靜寂的夜晚中只剩下了他和穆珩,兩人一同向前走著,誰都沒有說話。
在即將走到門口時,對方率先打破了寂靜:
「什麼時候你改變了主意,可以隨時聯絡我。」
說著,穆珩從大衣口袋中取出一個盒子,遞了過來。
時安下意識地接過。
他向其中一瞥。
裡面裝著的是一個怪模怪樣的方塊,似乎是用玻璃和鋼鐵做成的,時安花了兩秒才從自己對人類社會少的可憐的瞭解中找到相關的資訊—好像是一個叫做手機的東西?
「裡面有我的號碼。」
穆珩垂下冰冷的藍色眼眸,沉靜地注視著少年柔軟的髮旋。
他的聲音低沉微啞,帶著一點金屬質感的冷和磁:
「當然,你可以要求任何報酬。」
*
在時安的堅持下,時則淳最後還是派車將他送回了時安先前一直住著的小別墅。
在和熱淚盈眶的老管家簡單地打過招呼之後,時安直奔自己的房間。
他將門關上之後,將那個從時家主宅中順回來的小盒子掏了出來。
魔蟲幸災樂禍地報告道:「放心,沒跑。」
而且還被它的誇大其詞和故弄玄虛嚇了個半死現在恐怕時安問什麼它都願意招了。
果然,當黑煙被放出來之後,就彷彿竹筒倒豆子一般,將和曾經能夠人類時安的交易說了個乾淨,任何細節都沒有放過。
人類時安是在即將被趕出時家主宅前得到這個盒子的。
他已經連續數年未曾檢測到任何魔力波動,父親對他的態度也越來越冷淡,當時已經知道了自己即將被拋棄置換的命運,出於絕望,他在黑煙的誘惑下,與它做了交易。
——他希望得到強大的力量。
而黑煙並不是什麼好東西。
它只是一隻能夠進食人類靈魂的魔物而已,而不是童話故事中的燈神,所以它用來滿足人類願望的方式,就是製造類似的幻境,在人類放送警惕,到了最虛弱的時候,再以他們的靈魂為食。
但是,在時安將它放出來的時候,它已經被關在那個盒子中鬼知道多長時間了,在漫長的歲月中,它已經變得虛弱不堪,無法制造任何幻境。
所以,黑煙給了時安一個雖然能夠滿足願望,但是卻絕對不可能完成的咒語。
黑煙死都想不到,這個不可能完成的咒語居然真的完成了。
畢竟,誰他媽知道現在還有龍啊!!
而且由於時安本人的靈魂在這場成功的獻祭中消散,所以它沒有得到半點食物,只能在黑暗中憤恨不平,靜靜地等待著下一個受害者的出現。
聽完之後,時安問道:
「在你被原來那個時安放出來之前呢?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嗎?」
黑煙搖搖頭:「不知道。」
時安拎起黑煙甩了甩,把它晃的七葷八素:「那你又是怎麼知道那個召喚巨龍的咒語呢?」
他疑惑地皺起眉頭:「你看上去活的沒那麼久啊。」
要知道,那個咒語即使對於時安來說都算得上古老,而根據這隻魔物的自述,它以為所有的幻想種也都已經消失了,所以按理來說,它是不可能得知這個咒語的啊。
黑煙猶疑半晌。
魔蟲:「咳咳!」
它狐假虎威地咳嗽了兩聲,抬起兩條細腿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你不說?」
黑煙著急了:「好好好,我說我說——」
它緩緩地張開嘴,嘴巴越張越大,直到快要比腦袋還大,然後——「嘔!」
魔蟲的臉綠了:「……」
我他媽讓你說,沒讓你吐啊!
只見黑煙蠕動了兩下,然後將一本比它要大得多的書吐了出來。
時安嫌棄地用指尖拎起書本的一角:「……這是什麼東西?」
「它是我在被關進這個小盒子之前下的。」黑煙虛弱地說:「當時外面有很多很多書,我就想隨便吞一本,說不定裡面有能讓我逃出去的方法,所以我就選了一本看起來最古老,使用的書寫材質最昂貴的——」
一般來說,越古老的書本里記載的咒語越高深自己逃脫的可能性就越高。
但是它越說越悲傷,聲嘶力竭地吶喊道:
「誰能想到,這裡面所有的東西都關於龍啊!!!」
而且,為什麼會有人用如此昂貴的附魔紙張,寫一本記載巨龍種族,長相,習性,甚至蛻皮時間的書啊!
這是有什麼疾病嗎?!
魔蟲:「……」
它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個時候魔蟲也顧不上嫌棄了。
它艱難地爬到那本厚厚的書上,用幾條細腿將書本的封皮艱難地開啟,然後急切地搜尋著,尋找著任何有任何可能出現有用資訊的位置。
魔蟲突然頓住了。
它的視線落在了在書頁的末尾,只見在褐黃色的紙頁上寫著一個暗紅色的字跡,筆觸繁複,似乎使用了某種古文字的變體。
雖然魔蟲對古語言瞭解不多,但是它依日能夠辨認出來,那個字是——
穆。ω
作者有話要說:
穆家,祖祖輩輩都是龍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