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守成倒是真的被折騰病了,住了院。
那一夢給他造成的影響著實不小,他回房不久就上吐下瀉,動靜可謂是驚天動地,一趟趟跑廁所,嚇得鄰居叫了救護車。
經過診斷,是應激性的腸胃炎。
池母沒想到朱守成不是推諉,是真的有病,再想起自己同鄰居嚼的舌根子,就有點訕訕的,還特地買了幾樣水果,帶著池小池去醫院探病。
池小池不僅乖乖地去了,還在病床跟前一口一個甜甜的「朱老師」,口口聲聲盼著他快點康復。
當天晚上,朱守成又發了噩夢,雖然與池小池無關,但當他大叫著醒來時,剛有點起色的情緒病再次發作,又是一輪天昏地暗的折騰。
池母看到一臉憔悴的朱守成,總算是斷了讓他為池小池補習的念頭。
瞄來瞄去,她又瞄上了婁影。
在婁影把事情挑明、公開鬧了一場後,樓裡沒人敢再瞎議論婁影偷竊的事情,都在八卦楚姨當眾出醜的糗態,偶爾有討論婁影的,最終也是酸兩句「說兩句又不會掉塊肉,哪裡用得上動手」、「那他到底偷沒偷啊」、「誰知道,楚姨都不敢報警,應該沒有吧」,也就輕飄飄地揭過去了。
池母請了婁影來家裡吃晚飯,同樣的一桌好菜,同樣的一套誇他學習好的奉承,目的便是請婁影繼續為池小池免費補習。
婁影面不改色,禮貌地對池母點點頭,並不急於答應,而是轉頭問池小池:「你還願意嗎。」
池小池一本正經道:「我考慮看看。」
池母以前可說了婁影不少壞話,還擔心過這件事辦不成,好容易等到婁影鬆了口,她本來舒了一口氣,沒想到兒子不省心,還在裝腔作勢地拿喬,怕是又想趁機偷懶,她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衝婁影笑道:「這孩子開玩笑呢。他可樂意讓你教,平時沒少在我面前說你好話……」
婁影望著池小池,溫柔笑道:「是嗎?」
池小池低頭扒飯。
池母笑道:「這小子還害羞呢。」
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池小池的拖鞋端端正正擺在腳下凳前,一雙光溜溜的腳踩在婁影腳面上,踩水似的踩來踩去,想觀察婁影的神態變化。
沒想到,婁影腰板兒筆直,一張臉平靜得不能再平靜。
池小池不免失望,把腳往回抽時,右腳卻被婁影用一雙腳盤住,卡得穩穩當當。
池小池臉微微紅了,往回掙了好幾下,婁影也沒有松,直到一頓飯畢,池母起身收拾餐具時,池小池才有點慌亂地穿上拖鞋,瞪他一眼,卻看他溫和地對自己笑,頓時老實了,鵪鶉似的去收拾東西。
打打鬧鬧的一個暑假就這樣匆匆而過。
朱守成住院半周後就回了家,一直病病歪歪的,時不時發噩夢,腸胃炎好了又發作,病症斷斷續續一直沒離身,一個半月過去,他剃乾淨的頭髮倒是養了起來、擋住了結痂的血瘡疤,可一到學校,所有熟識他的人都嚇了一跳,紛紛關心他的身體情況。
只一個暑假的工夫,他迅速消瘦了下去,原來還算高壯的身體像是被抽空了精華,臉色青黃,顴骨都凸了出來。
好在朱守成的人緣不錯,還有單身的中年女同事,為他帶了好山藥補身體。
朱守成勉強笑笑,找了校長,想被調任到一年級帶學生。
他需要相看新的獵物,好轉移池小池為他造成的影響。
對於池小池,他是半分興致都沒有了。
朱守成無意探究那個怪夢的來源,他只想離開這個煞星,去尋找一段新的愛情,好沖淡這段莫名其妙的陰影。
正式開學後,得知朱守成要被調走,他的學生們一片哀聲,有幾個小女生還哭著跑到辦公室裡,求朱老師不要走。
朱守成溫言軟語地把她們哄走後,同辦公室的老師紛紛豔羨道:「朱老師,你的學生緣可真好。」
朱守成低頭批改作業,玩笑道:「孩子是老天賜給我們的寶貝兒,我們不好好珍惜,可是會遭天譴的。」
朱守成早早熟悉了花名冊,只花了一節課時間,他就把新來的孩子對號入了座。
這些小孩兒沒有一個像池小池那麼極品,這讓朱守成遺憾之餘,也難免慶幸。
看來他和池小池無緣,註定吃不到這山珍海味,那就吃點粗茶淡飯,調理一下腸胃也不壞。
很快,到了朱守成最喜歡的眼保健操時間。
眼保健操時,所有的孩子都會閉上眼,而他作為班主任,必須巡視監督,這樣一來,他就有了足夠的時間來打量和比較每個孩子的五官長相。
而這些小羔羊一個個緊閉眼睛,絲毫不會覺察。
朱守成極愛這種選妃一樣的感覺。
這群孩子都是小升初升上來的,又逢剛開學,摸不準新班主任的脾氣,因此一個比一個乖巧馴從,跟著廣播節奏,一下下按揉著睛明穴。
朱守成剛把目光轉到一個看上去睫毛極長的男孩子臉上,廣播裡報著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眼保健操背景音樂,突然變了調子。
輕柔的音樂聲,被一個朱守成異常熟悉的人聲所取代。
「小池,你腿很白啊。」
「你乖乖的,乖乖的。」
「別告訴你爸媽,他們一個字都不會信的。」
「朱老師會待你好,會好好疼愛你。」
「真乖,真是聽話的好孩子。到床上來,把腿張開來,讓老師摸摸……」
除此之外,內中還有少年無措的嗚咽聲,聽起來可憐至極。
朱守成只在聽到第一句話時,便駭得面如土色。
這分明是他在第一個夢裡……對池小池說過的話!
可,可夢裡所說的話,怎麼會……
班裡的孩子聽到音樂停了,不由放下手,竊竊議論起來。
朱守成已經沒那個維持紀律的心思了,頭腦一片混沌,根本分不清夢境與現實,但不多時,他便如夢方醒,拔足向外衝去。
走廊上已經站了幾個老師,統一地用古怪的眼神看向朱守成的班級。
大家是朝夕相處的同事,抬頭不見低頭見,怎麼會聽不出朱守成的聲音。
……實際上,他們已經不止一次聽到朱守成用這樣的聲音哄學生了。
朱守成彷彿被人扒光了衣服,在光天化日之下示眾,這種被萬人逼視的錯覺令他冷汗透背,幾乎是落荒奔走,跌跌撞撞地奔下樓去。
他跑到學校的播音辦公室前,抬手砸門:「廣播室的李老師呢?在放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快停下來!」
李老師背對著他,站在頻道燈亂閃的控制台前,也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我控制不了,它突然就……」
說著,她轉過身來,看清來者是誰後,眼神便慢慢地變了。
她盯住朱守成蒼白而滿布汗珠的臉,神色中滿佈疑雲:「……朱老師,這裡面,是你的聲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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