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完美新世界(六)

床上的朱守成有了反應,喉嚨裡發出破爛嘶啞的齁齁呼吸聲,像頭四蹄被綁、動彈不得的豬。

池小池注視著他:「朱老師,怎麼沒跟警察說是我打的呀,你不是看見我了嗎?」

朱守成從繃帶裡斜過兩隻細縫似的青黃色的眼睛,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啊,我忘記了,那一帶沒有監控,你沒辦法證明是我打的你。」池小池充滿遺憾地嘖了一聲,「真可惜,如果您去告我,我就能把這個錄音拿給警察了,還有這個……」

池小池拿出一張洗好的照片,在他面前輕巧一晃。

照片上還帶著新鮮的顯影水的味道。

朱守成「啊」的一聲叫出聲來,既痛苦又著急,但池小池已經把照片重新收回,貼著掌心輕輕敲打:「德高望重的老師,深夜在小巷裡猥褻學生,這樣的訊息,可能比好學生入室盜竊墜樓身亡更值得八卦,您說是不是?」

朱守成連氣帶急,身體輕顫著,熱血一波波朝受損嚴重的大腦襲去,衝得他頭暈眼花:「啊——啊……」

池小池湊近病床,把所有最糟糕的資訊一股腦兒塞進他的腦袋:「你說什麼?老師,你說大聲點,我聽不見。……您希望我把照片貼到哪裡去?是學校大門口的佈告欄,還是發到您所有同事的手機上,或者,我做出幾千份傳單,在您學校門口分發給家長?讓他們看看,您這頭快要老死的牛,打算怎麼吃嫩草?」

說著,他把照片放回了書包夾層裡,妥善放好後,便轉過了臉來:「這兩樣東西怎麼派上用場,我還要好好盤算一下。您放心,在您病好之前,我會為您好好保管。要怎麼使用,之後,我很想聽聽您的意見。」

在說到最後幾個字時,朱守成的兒子端著一大杯熱水進來了。

池小池便自然而然地轉了話題:「朱老師,你好好休息,早日康復。我會常來看你的。」

他站起身來,面對朱守成的兒子,笑道:「叔叔,那我先走了。」

朱守成的兒子對以前那起「入室盜竊」案的瞭解僅限於老父口述,而朱守成又不可能把他對警察的那套說辭告訴兒子,以免他跑去質問池小池,反而暴露自己,因此他對池小池的印象相當不壞:「麻煩你了,還帶東西。不過我爸他現在傷得很重,醫生講過只能吃流食,這蘋果你還是帶回去,免得壞掉了……」

池小池也不推辭,探手伸進網兜:「叔叔,我拿走一個吧。剩下的可以打成蘋果汁,和在流食裡一起吃進去。蘋果對人身體好,讓朱老師多吃點,能長命百歲呢。」

這樣的一句話,讓床上的朱守成急得渾身淌汗,只疑心那蘋果裡有毒,偏偏有口難言,生怕兒子跑去警察局報案,讓錄音和照片一併敗露,一時頭痛得像是腦子裡進了個搗蒜的舂。

而這樣的一張甜嘴,讓朱守成的兒子對這個孩子印象又好了幾分。

他把池小池送出了門去,還叮囑池小池,他工作很忙,如果老父還執意留在這裡,他會請一個保姆照顧他。到時候,還請池小池多去家裡走動走動,替他照看父親的身體。

池小池真誠地笑道:「一定。」

目送著朱守成兒子返回病房,池小池去了護士站。

護士站裡,方才為他指路的蘋果臉小護士還在。

池小池的笑容很亮,直晃人眼:「護士姐姐,謝謝你。」

「不客氣。」任誰都喜歡禮貌又好看的男生,蘋果臉小護士也不例外,她趴在自己的手臂上,身體前傾,問他,「所以他能給你看作業嗎?」

池小池挺不好意思地搔搔後腦勺:「沒想到朱老師真的傷得那麼重啊。」

「我騙你幹嘛呀。」小護士搖搖頭,「他傷成那樣,腦袋裡水腫得厲害,什麼都看不清的,你還說要給他看作業。別說字,老大個活人在他跟前晃悠他都未必看得清……」

正聊著,牆上的緊急呼叫器乍然響起。

小護士立刻中止了閒聊。

呼叫器那頭,是朱守成兒子焦急的聲音:「來人!快來人!我爸狀況不好了!」

小護士急忙起身,前去檢視情況。

而池小池也帶著滿臉微笑,轉身離去,並與迎面奔跑而來的醫生、護士擦肩而過。

他舉著蘋果,輕輕咬下一口。

蘋果表皮的顆粒感和果肉的清新甜香,在池小池唇舌間層層綻開。

池小池什麼都知道。

在把鐵棍上的血處理乾淨後,他又用打火機把鐵棍表面從頭至尾烤了一遍,去了郊外的垃圾站,丟進了一堆垃圾裡。

他查過資料,錄音不能作為證明人犯罪的直接證據。

昨天晚上,他把錄音反反覆覆聽了多遍,確認除了小男孩疑似被捂住口鼻的嗚咽聲之外,朱守成所說的話,都可以用「向學生藉手套」來搪塞解釋。

那池小池就不給他任何對外解釋的機會。

既然拿出錄音,也無法坐實他的罪證,那麼,他就要自己製造一座監牢,把朱守成關在裡頭。

他要讓朱守成把這件事爛在他肚子裡,爛成一腔苦水,爛成毒,也只能貯存著,直到毒死他自己。

為了堵住朱守成的嘴,池小池還需要一樣比錄音更加有力的道具,來掐住這隻老狐貍的脖子。

因此,他特意去向護士打聽,剛從危險中脫離不久的朱守成,眼睛能不能看清東西。

得到否定的答案後,他預備好的東西就能派上用場了。

坐在醫院的小花園裡,池小池從書包裡取出了那張所謂的「照片」。

當時情況危急,而且他根本沒有能進行拍攝的工具。

所以他拿來了一張自己珍藏的照片,並借來了一點點顯影液,塗在了照片背面,故意給朱守成佈下了迷陣。

而這張迷陣裡,甚至沒有一個人,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雪地之上,印著兩個手牽著手的人形。

那時的婁影和池小池,一個十三,一個十一。

在一個大雪天,他們出來玩兒,和筒子樓裡的其他孩子打雪仗。

兩人聯手,戰無不勝。

獲勝之後,滾了一頭一身雪的池小池在婁影的召喚下顛顛兒跑近身,乖乖蹲下,婁影則為他拂去頭上大片大片的雪花,免得雪水融化進了頭髮。

池小池仰著頭看了他很久,輕聲叫他:「哥。」

婁影專心地:「嗯?」

池小池說:「哥,我想和你在雪地裡打滾兒。」

婁影的手停了停,又無奈又好笑地說:「孩子話。又不是沒見過雪。」

池小池耍無賴:「我就要。」

婁影想了想:「那好,我聽聽理由。」

池小池腦袋裡滿是奇幻的浪漫想法:「如果我們是兩隻熊貓的話,在雪裡一起從這頭滾到那頭,不覺得很幸福嗎?」

婁影:「好,你來扮演熊貓,我是專門喂熊貓的飼養員。」

池小池理直氣壯:「不行,只有我一隻熊貓,多傻啊。」

最後,飼養員妥協了,答應做一隻陪小熊貓一起犯傻的大熊貓。

筒子樓後,有一大片未經染指的平整雪地,深可及膝,足夠兩個人折騰好一陣子。

結果,池小池自己翻了沒兩下,就有點不好意思了,從雪裡翻身爬起來:「好像真挺傻的。」

婁影也從雪裡翻起來,擦掉嘴上沾的雪沫:「傻吧。」

池小池看著他的樣子,哈哈直樂。

婁影有點嗔怪:「還笑我,知道自己什麼樣子嗎。」

池小池小動物抖毛似的快速搖頭,把頭上臉上的積雪甩掉了一大片:「不知道不知道。」

婁影起身,回了一趟家,拿了一個修好的二手照相機,對準雪地上兩隻手拉著手的熊貓印子,咔嚓照了下來。

池小池好奇:「這是幹嘛?」

婁影笑答:「給兩隻熊貓做個紀念啊。」

池小池走出了醫院,沒有回學校,而是回了家,回到了婁影墜樓的地點。

在幾年前的冬天,他們手牽著手,在雪地裡烙下了兩個人形。

在並不遙遠的夏天,他的身體墜落在地,在地上留下了一灘暗紅色的血,以及一個由膠帶粘成的人形。

而在現在,池小池搖搖晃晃地走到覆蓋了一層薄雪的地面上,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

雪水滲透了他後背的衣服,而他把一直捏在手裡的照片舉起,貼在發燒的臉頰上,擋去了照到他臉上的光線。

照片後面,是婁影在洗印出照片後的題字。

「xx年x月x日,大小熊貓留印於此。」

現在,只剩下一隻孤獨的熊貓,在懷念另一個。

池小池把照片放進了自己的心口,同時做好了構想。

他要充分利用錄音和這份「不存在」的照片,讓姓朱的深信不疑。

池小池不會拿這些東西去報案,他要留著折磨朱守成,叫他學會什麼叫恐懼,叫他日日沉浸在隨時被揭發的惶恐裡,生不如死。

他仍然會隨身攜帶武器,如果朱守成敢暴力搶奪,或是入室盜竊,他就親手殺了他,到時再參照他對婁影所做的,公佈錄音,並把罪名全部推卸在他頭上。

然而,世事總不如人所願。

池小池離開醫院後的一天之內,醫院對朱守成連下了兩回病危通知書。

第三天,池小池接到了通知。

朱守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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