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天的,是進賊了嗎?
還是出了其他的什麼事情?
婁影在房間裡轉了兩圈,思考接下來該如何辦。
雖然有些失禮,但是為了安全考慮……
池家在筒子樓的二樓。
窗臺下方,有一段約十釐米的水泥邊。
婁影踩著池小池家敞開的窗戶,翻了出去,一隻腳踏在水泥邊上,確認踩穩了後,才把另一隻腳邁了過去。
他第一個前往的,就是朱家。
朱家與池家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牆,因此婁影並沒有花費多大氣力,就來到了朱家客廳的窗戶邊。
緊閉著的玻璃窗,讓他的眉頭輕輕蹙起。
誰會在這種悶熱的天氣裡把門戶緊閉成這個樣子?
而當他看到,客廳桌面上散亂地攤放著課本和池小池的文具袋,而一杯熱水還在桌面上嫋嫋冒著熱氣時,婁影腦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念頭,隨即轟的一聲炸開了。
陡然從客廳傳來的窗戶拉動聲,讓朱守成的血液瞬時逆流!
他想到了池小池放在客廳桌子上、還沒來得及收拾的書本,心臟幾乎停跳,鬆開壓制住池小池的手,拔足朝外奔去——
……他就這樣敞露著半個懷,在臥室門口和婁影面對面撞在了一起。
朱守成張開雙臂,扶住臥室門框,試圖阻住婁影前行的路:「小婁,你怎麼進來的?」
但他卻是弄巧成了拙,手臂一抬,把他身後掙扎著往起爬的池小池便徹底地暴露了出來。
池小池渾身無力,嗵地一聲滾下了床鋪。
見了婁影,池小池的委屈和恐懼才嗡地湧上了頭,張口就是顫抖的哭腔:「婁哥!婁哥救我——」
婁影是從大城市裡來的,在報紙上讀過某些類似的新聞,如今見了池小池幾乎被扯掉的小短褲,他還哪裡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向來溫文的眼裡染上了三分暴戾。
朱守成眼見一切滑向了不可控制的境況,也發了急:「這都是誤會。我和他……」
婁影一句也不肯多和他廢話,猛抬一膝,頂中了他的胯間。
朱守成登時疼得面目扭曲,捂住傷處痛喚時,婁影撿了個空當鑽進臥室,把池小池從地上扶起,握住他怕得直抖的手,輕聲安慰:「沒事,沒事了,婁哥來了。」
朱守成吃了痛,又被逼上了絕路,眼底的紫紅血絲也一分分綻開。
他絕不能讓這兩個人走出去!
自己精挑細選了這麼久,最後相中池小池,一方面是看他長得好,另一方面,是看中了他父母對池小池的冷漠和不上心。
朱守成敢保證,就算池小池說出去,以他那皮猴子的性格,也沒人會信他。
但是婁影就不一樣了。
這種事情,一旦有了人證,他就徹底完了!
他一個箭步竄上去,扳住婁影的肩膀,要把兩人拆分開來。
婁影近距離看到了池小池憋得發紫的臉以及肩膀上可疑的口水印記,怒火中燒,也跟著發了狠,一把掄脫朱守成的手,並一頭撞到了他的下巴上!
他叫道:「小池,快跑!」
疼痛激發出了朱守成骨子裡的獸性,他一把擰住婁影,和他從臥室一路廝打了出去。
朱守成佔了身高與體重的優勢,又是個氣力尚壯的成年人,婁影不過是個16歲的少年,就算常常修理機械,修出了漂亮勻稱的肌肉線條,說到底也不是個惹是生非的人,不懂什麼打架的技巧,也沒什麼經驗,慢慢便落了下風。
眼見扭打逐漸激烈,池小池知道,以自己現在昏昏沉沉的狀況,根本沒法上去拉架。
他靠著方才積攢下的體力,一路半踉蹌半爬到門口,奮力拉開門栓,掙起全身力氣,大喊道:「著火了!!救火啊!!」
聽到池小池的呼救聲,朱守成立時方寸大亂,手上發了狠勁兒,低喝一聲,把正面捉住他衣領的婁影從地上抬起,往前狠狠一推——
就連朱守成自己都沒有注意到,自己和婁影一路扭打到了窗邊。
……而婁影開窗進來的時候,他根本沒有時間把窗戶重新關好。
池小池也恰在此時回過頭來。
他親眼看到,婁影從朱守成身上凌空掀了出去,大半個身子撞出了窗戶,繼而失去重心,向後翻倒……
他就這樣消失在了視窗。
他的身體,牽扯著池小池的心,呼啦一下沒了蹤影,在池小池胸前留下了一個空落落的大洞。
啪。
咚。
嘩啦。
誰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天,一輛運滿了空紙箱的三輪車會那麼剛剛好地停在朱守成的窗戶底下。
婁影頭朝下摔下去時,後腦撞在了三輪車後車廂的鐵稜邊,又滾摔在地,堆得一人多高的紙箱子嘩啦啦地傾斜下來,把婁影的身體徹底掩埋。
……池小池完全忘記了走路的方法。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滾下樓的,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到達婁影身邊、怎麼扔開亂糟糟的紙箱的。
搬開紙箱,看到婁影的臉和睜著的眼睛,又摸摸他的胸口,還有心跳,池小池一口提在喉嚨口的氣才略略鬆弛了下來。
但只不過數秒之後,婁影就咳嗽出了大量的血沫。
池小池呆住。
滿目鮮豔的紅,讓他的大腦不會轉了。
「……婁哥。」
池小池不敢叫得太大聲,不敢拉扯他,生怕自己震散了最後一點生機。
他在一瞬間變得膽小起來,一雙手輕輕碰一碰他的前額,又碰一碰他的嘴唇,和它的主人一樣茫然。
「婁哥……」
池小池跪在地上,仰頭看著婁影摔下來的地方。
他想,只是兩層樓,兩層樓而已。
沒事的,一定沒有事……
「你快去打電話!」朱守成的嘶吼打斷了他的自欺欺人,「打120!快!!」
池小池愣愣地看向他,腦中閃過斷續的資訊碎片。
電話。
他家的電話壞了。朱守成家裡的也是。
電話局那邊的線路故障。
整棟樓的電話都壞了。
120,是要打120,救婁哥。
要去借電話。
要把婁哥留給朱守成嗎?
不行,不可以。
但是,自己不去,還有誰能去?
朱守成嗎?
萬一他跑了呢。
萬一他故意拖延時間……
不敢再耽誤時間,池小池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一語不發地朝遠處奔去。
他像是剛剛學會跑步的孩子,跑出不到五六步,就啪的一聲跪倒在嶙峋的碎石子路上,膝蓋,手心,大片大片滲出血來。
池小池不知痛,他一言不發地重新站起,在燠熱乾燥的空氣裡狂奔而去,像是要奔跑著逃離逐漸蔓延開來的血腥氣,逃離這個可怖至極的夢魘。
從一樓角落老朽的防盜窗裡,露出兩張好奇的小學生的臉。
她們是一對雙胞胎,年齡不過六七歲。
父母離開家時,把姐妹兩個鎖進了家裡。
池小池的呼喊聲和墜樓時發出的巨大動靜,吸引了她們的注意力。
門是出不去的,她們只好隔著窗戶遠遠觀望。
她們看到滿地的箱子,還看到蹲著的朱老師和躺著的婁影,但見這兩人久久沒有動,她們也就喪失了興趣,繼續去玩她們的七巧板了、
朱守成鼻腔裡都是血腥氣,大部分是他急火攻心,大滴大滴湧出的鼻血。
他半跪在婁影面前,不住拿手背擦拭著滲血的鼻孔,腦海裡重重疊疊的全是亂碼。
然而很快,他從亂碼之中,辨識到了一絲有用的訊息。
地上的婁影還有些微的氣息,眼睛半睜,不知道是清醒還是休克了過去。
朱守成望著這樣的婁影,心中的念頭逐步清晰了起來:
——他不能活。
婁影一定不能活。
朱守成伸手,握住了一塊雞蛋大小的石頭,猶豫片刻,塞墊在了婁影枕在亂石上的後腦之下。
緊接著,他顫抖著在衣襟上把鼻血擦了個乾乾淨淨,又唾了幾口唾液在掌心,搓勻,確認把手弄乾淨了,他才從衣服內兜裡摸出一卷錢,簡單清點了一下後,輕輕塞在了婁影的褲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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