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池小池還是高中生。
他向班主任請了病假後,離開學校,挎著背包,等著趕去西城的一個大型商場。
晚上他有一場秀,報酬是600塊
他的腳踏車鏈子掉了,只能坐公交。
等車時,他從包裡取出數學練習冊,做今天的作業。
一輛公交車在他面前停下,但並不是他要等的那輛。
他抬頭看了看車身上的商標,那正好是他今天晚上要走的服裝品牌,所以他盯著多看了一會兒。
還沒到下班高峰期,乘車的人不算很多,車子很快就啟動了。
車窗如同尺子的刻度往前移動,而在車子後座靠窗的位置上,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池小池眼前一閃而過。
池小池手裡的練習冊啪的一聲掉落在地。
他在原地愣了兩三秒,拔足追去。
他扔掉了在他肩上撞來撞去的書包,甩掉了自己笨重的外套,只穿著一件灰色的套頭毛衣,發瘋似的追向那輛在未到高峰期的馬路上疾馳的公交。
池小池沒有喊一聲,他連叫也叫不出來,只是沉默無聲的追逐。
他怕車停,又怕車不停。
車上有乘客注意到了這個狼狽的高中生,叫了司機一聲,司機也從後視鏡裡看到了他,犯難要不要違規停下。
好在數百米開外的十字路口有一處紅燈,車子慢慢減速,而在車徹底停穩後,池小池也追了上來,因為追得頭暈眼花,他的肩膀重重撞在了外車廂上,發出一聲滿響亮的悶響。
他被自己橫向撞翻在地,活像是個碰瓷的。
有個買菜大娘拉開車窗,操著一口帶口音的普通話道:「憨娃娃,後頭還有一輛呢,急啥?都要到下一站啦。」
池小池一抬頭,發現整車的人都在看他。
他剛才看到的那個年輕人也在看他。
那人穿著隔壁學校的校服,眉眼裡有三分像婁影,但不是他。
就在這時,車門開啟了。
池小池坐在地上,搖了搖頭。
他聽到司機笑罵了一句,學生崽,傻乎乎的,看錯車了吧。
紅燈轉綠燈,車流開始向前移動了。
池小池支著發軟的腿站起來,一步步往回走。
冷風把他吹透了,他用凍得發紅的手撿起外套、書包、最終回到孤身一人的車站,把那本被風吹得撲啦啦亂響的數學練習冊和滾落在一邊樹坑中的圓珠筆撿起來,抖一抖泥土,繼續低頭做題。
……
池小池從殿內離開,沿著迴廊一路快跑,快到小廚房的時候,卻又猛然掉頭,往回衝去。
他一把拉開了殿門,雙手撐在殿門兩側,大口大口喘著氣。
而婁影就保持著他剛才離開時看向門的模樣,表情,動作,沒有一點點改變,只是多添了些意外:「怎麼了,忘了拿東西?」
池小池搖了搖頭,直到喘勻了一口氣,才抬頭道:「你哪裡都不要去。」
婁影說:「我就在這裡。」
池小池:「哪裡都不要去。」
婁影說:「好,哪裡都不去。」
池小池這才放心,將門掩上,往來時路走去。
他這些年,做了多少傻事,多少傻夢,他發誓過,自己再也不會被騙。
但他現在想再犯一次傻。
這次,池小池安心留在了廚房,清洗藥盅,煎煮藥汁,並精心照看著煎藥的火勢,不肯離開半步。
段書絕心中歆羨不已,蘸了水在一旁寫:「先生,恭喜。」
池小池笑得很開心:「謝謝。」
段書絕又寫:「祝兩位先生百年好合。」
池小池嘖了一聲:「小孩子,不懂事,說什麼呢。」
段書絕:「……先生?」
池小池握著小蒲扇,把火扇得旺了些:「他之前對我是挺好的,好得我以為他是對我有意思。不過知道他是婁哥我就放心了,怪不得呢,婁哥以前總是這麼照顧我。」
段書絕:「……在下認為並非如此。」
「你得了吧。」池小池自通道,「你談過戀愛嗎?」
段書絕花了點時間理解池小池的意思,然後很謹慎乖巧地表示,還沒有。
池小池說:「巧了,我也沒談過。」
等待被傳授人生經驗的段書絕:「……」
池小池:「可我書讀得多,不會驢你。」
段書絕:「……」是這樣的嗎。
話雖然說得輕鬆,但池小池還是有點窘迫。
以前不知道061的身份時,自己不知多少次當著他的面說過,自己喜歡婁哥,喜歡得不得了。
但婁哥向來是把自己當不懂事的弟弟的,哪怕是有了分身,大多數時候也是在照顧他,偶有擦槍走火,也沒有更進一步的表示。
以前,婁哥也是這麼慣著自己,寵著自己,隨便自己怎麼鬧都行的。
……總不至於是真的喜歡自己吧。
池小池是想犯一回傻,卻不至於異想天開。
在他最好的夢裡,池小池都不敢夢見這麼好的事情。
池小池拿小蒲扇輕輕敲著藥罐邊緣,想,等這次任務結束,他得找個機會,把這事兒跟婁哥說清楚。
將一罐藥折騰到一碗的分量,池小池端著碗返回了殿中。
婁影果然在等他,沒有走。
這讓疑心一切是夢的池小池心裡安定了不少,把藥餵了後,又去張羅著燒了熱水,準備為他擦身沐浴。
婁影想著身上觸目驚心的傷,有些擔心,便把打算為他解衣的池小池趕到裡間去,讓他往水裡加些調理的藥物。
藥泉的熱氣有寧神之效,池小池的精神也已緊繃了三日之久,被帶著藥香的水汽一蒸,他的倦意上湧,在等待婁影入內時,竟靠在內屏風中睡著了。
等婁影穿著寬鬆輕薄的裡衣進入裡間時,順利地撿到了酣睡過去的池小池x1。
見狀,他愣了愣,笑了一聲,把人抱起來,輕手輕腳地放到了床上,脫去襪子和外袍,掩好被子,旋即在床畔坐下,略有氣喘地捂著肩上的傷處忍痛。
段書絕趁機告狀,把池小池在小廚房內的言行告知了婁影。
婁影看了段書絕的話,又好氣又好笑。
以前那個口口聲聲說「六老師你是不是喜歡我」、「你一定是想泡我」的傢伙哪兒去了?
然而,氣人歸氣人,婁影並不覺得池小池的想法有多麼難以理解。
他還在逃避。
而這種逃避心態,並不是一時半刻就能糾過來的。
婁影口裡還殘留著些許藥汁的苦香,想到這裡,他低下頭,隔著這具軀體,吻到了沉睡的內中人的頭髮,便有一股甜意從舌根泛了上來。
他將池小池耳邊的頭髮理順,心中軟得厲害。
沒關係,不著急。
「……你慢慢地逃,我會盡量快地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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