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系統VS系統(二十五)

……這話語氣溫存,卻說得宴金華莫名冒起一身雞皮疙瘩。

是錯覺吧?

段書絕突逢變故,又被直接撂上明月樓囚禁,根本沒有給他出主意的人,一沒有時間湮滅證據,二沒有人能給他證明,光憑他那個榆木腦袋,要如何翻盤?

宴金華心中有了數,口上便強硬了起來:「是,你本該如此,我也是如此教你的,可你真正做到了嗎?可有往心裡去?」

……我去你個羅圈腿子。

池小池不再接他的話,看向赤雲子:「宴師兄既出首指證於我,想必已將諸樣證據呈交給師伯了?」

赤雲子略微頷首,以示預設。

池小池點一點頭:「此為公審,在眾位師兄尊長面前,可否將這些交與書絕,讓書絕觀視一二,也好自辯。」

宴金華很想說辯你個頭辯,拉出去砍了,可惜此地他並不能做主,狐假虎威過頭了,就會很像某些書中那些無腦跳腳的反派。

他自是要做一個有逼格的反派了。

於是他胸有成竹,替段書絕請求道:「請師傅請出物證,讓此子甘心認罪,也好證明弟子所言非虛。」

赤雲子便請身旁蘇雲,將那些惡氣附著的蛇鱗蛇蛻送至段書絕面前。

大庭廣眾之下,無數雙眼睛盯著,不必擔心他弄什麼玄虛,行什麼詭事。

宴金華甚至很希望段書絕智商突然歸為負值,做出一個傻逼聖母主角應該做的行為,譬如為免牽連到摯友葉既明,立即把這些東西銷燬之類的。

然而,在他想入非非時,段書絕將東西放下,溫言道:「弟子已觀視過,多謝師伯。」

宴金華失望。

……操。

池小池重又跪好,目光轉向任聽風:「敢問任師伯,那日你所見那條虺蛇,年歲幾何?」

任聽風不必回想,張口便道:「凡妖類,長相不足為信。但他身上妖息強烈,人息不足,成人之期怕還不足兩年;若論蛇齡,虺蛇有靈,常受天道滋養,若是天賦絕倫,矇昧早開,或許能在尋常人及冠之時便化為人形。」

赤雲子聞言,心念微動,若有所思。

「師伯大概已查過,這些蛇蛻蛇鱗其上,的確附有虺蛇的氣息,且與那日迷蝶谷中出現的那條虺蛇氣息相同。」池小池態度極其溫和,「但師伯可曾辨識過,這些蛇鱗蛇蛻,年齡幾何?」

聞言,赤雲子立即令蘇雲取回蛇蛻蛇鱗,細細研究。

任聽風先前只顧著分辨氣息,並未特地觀察此物,得一言點撥,再留心看去,立時察覺到了不對:「此為……幼虺之鱗與幼虺之蛻?」

……幼虺?

宴金華腦子轉了幾圈,一時沒能消化這個判斷究竟意味著什麼。

在他的印象裡,葉既明始終是小小的一條,盤起來也不過一盤蚊香大小,因此搜刮漁光潭、撿到小片的蛇鱗和細窄的透明蛇蛻時,他並未生疑,卻不知葉既明只是習慣纏在段書絕手臂上同他玩鬧,才時常保持小蛇模樣。

凡逢褪鱗蛻變之時,他都會隱於林中,一點點蹭著樹蛻皮,生怕把那條魚嚇炸了鱗,以後都不同他玩兒了。

但底下,腦子稍快些的弟子已然明白了,悄悄同身邊人講述自己的猜想。

赤雲子與其他幾位目光交換幾瞬,心下洞明,轉而呵斥宴金華:「跪下!」

宴金華莫名:「……師父?」

「你作何解釋?」赤雲子將那蛇鱗蛇蛻拋至他眼前,冷聲質問,「你在漁光潭找到的盡是幼虺蛇蛻,可段書絕在劍會前,才到靜虛峰數月。你倒是說一說,他是如何與一條早早生活在漁光潭的虺蛇勾結的呢。」

宴金華臉色劇變,豁然扭頭看向段書絕,腦中浮現出他方才所言。

「我與他是舊日相識。」

「相識於靜虛峰,漁光潭。」

「劍會開始數月前,宴師兄救段某於水火之中,於段某有大恩大德……」

他從一開始,就在有意無意地給自己下套!

他一步步誘導自己承認,自己是在數月前收留了段書絕,但他交上的蛇蛻,卻是8至10歲的幼年小虺所留。

這豈不是一步步說明,若論勾結,自己與葉既明勾結的可能反倒更大?

但他現在根本不能否定段書絕之前為他挖的坑,否則就更說不清了。

他早早收養鮫人與黑蛇,意欲何為?

他為何先前要撒謊?

他是如何找到受傷的小鮫人的?若是一一真刀真槍調查起來,會不會追溯到他當初偷偷通風報信,要妖獵誅殺段書絕父母之事?

宴金華頭瞬間脹大數倍,慌忙跪下,急急辯解:「師父,眾師叔!這其中必定有所誤會,我找到的蛇鱗蛇蛻只是一部分,漁光潭中定然還有其他……」

話音剛落,看到赤雲子更黑的臉色,宴金華驚覺不對,恨不得扇自己一個嘴巴子。

都已找到幼年的蛇蛻了,證明葉既明早早便藏在靜虛峰中,就算找到更大的,又有什麼意義?

宴金華心中凜然,臉色鐵青:「師父!這定是段書絕有意汙衊於我!我以前從未見過這條虺蛇!或許是那蛇早早潛入漁光潭,為他探路!弟子不知情,弟子真的全然不知情!或是……或是,這蛇鱗就是段書絕故意留下,刻意栽贓弟子……」

池小池眼睛低垂下來。

這點倒是猜得沒錯,給智商加十分,目前得分負五十,進步空間很大。

在離開漁光潭前,池小池在段書絕力竭入睡後,特地尋遍整個漁光潭,裡裡外外都掃蕩了個盡,將葉既明十歲後褪下的蛇鱗和蛇蛻統統收集銷燬,只留下十歲以下的蛇蛻蛇鱗。

他就這樣早早為自己埋下了一個解局之扣,為宴金華開了一道死局之門。

而宴金華不負所望,一猛子紮了進去,還自以為佔了大先機,喜滋滋地捧去舉報。

所謂拆謊,只需讓他完整的謊言系統中出現一絲無法解釋的漏洞,接下來,便是摧枯拉朽,全域性崩盤了。

池小池道:「宴師兄,敢問,此物你是何時發現的呢?」

宴金華原本精心準備的一整套說辭被徹底推翻,好比通宵達旦準備期末考試,發下卷子才發現自己複習錯了書,心慌至極,張口便道:「是在那日同文師叔比試之後!我見你時時戴那蛇牙項鍊,心中生疑,便去質問……」

赤雲子眼已冷下:「宴金華,你當初不是這樣說的。你告訴我時,是說發現了蛇鱗,方才前去回首峰質問書絕。」

宴金華一張臉已由鐵青轉為豬肝色:「徒兒,徒兒正是此意。如師父所言,我發現蛇鱗,心中生疑,所以……」

池小池打斷了他:「宴師兄,師弟還有問題想詢問一二,可否?」

宴金華恨不得撲上去拿襪子塞住他的嘴。

池小池可不管他想要殺人的眼神,慢條斯理道:「敢問,迷蝶谷除虺那日,宴師兄在莫邪陣中,與哪位師兄同行?」

宴金華幾欲嘔血。

他算是弄明白了,段書絕此人非是善類,所謂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任聽風率先搖頭,又一一掃視過那日同去的諸位弟子。

宴金華本就不是什麼出挑戰力,迷失在陣中也很正常,只要保證自己不死就行,所以他在與不在,並不為眾位弟子所關心。

但如今視線交換,才知他竟獨自一人在陣中消失了許久。

被池小池一點點拆掉檯面的宴金華幾乎是在尖叫了:「段書絕!」

刁民池小池一臉的溫良恭儉讓:「喚師弟何事?」

宴金華強自道:「我不過是走散了路,你與文師叔同行,文師叔消失,你手上還抱著血袍,你待如何解釋!」

池小池說:「師父確是無端消失。因為什麼,弟子實在不知。但弟子堅信,以師父的能為,定會歸來。」

宴金華彷彿看到了一道曙光。

放在現代公關裡,段書絕這招這不就是所謂的共沉淪,再實行拖字訣,想要爭取更多時間嗎。

宴金華也顧不得什麼low不low逼格不逼格的了,痛徹心扉、叩頭如搗蒜道:「師父!段書絕的話絕不可信!鮫人非人,異常狡猾,他只是想讓師父和師叔們誤會於我,再以花言巧語誘騙師父師叔放鬆警惕,一旦計劃達成,他定會趁機脫逃!還請師父和師叔明鑑,還弟子清白啊!」

眾弟子面面相覷。

眼下,事態發展成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無頭公案。

但這已是池小池憑一己之力能促成的最好局面。

一潭水被攪了個渾,赤雲子定不會貿然審判,甚至很可能要連宴金華一起扣押起來。

宴金華如何想不到這點?

而在這關鍵時刻,不想被拖下水的他爆發出了十足的求生欲,一通分析猛如虎:「文師叔兵器失落,生死不明,這才是此案重點,不是嗎!段書絕先言虺蛇之事,轉移話題,又說弟子那日獨行,不就是想盡辦法,要脫這弒師之罪!」

他轉向池小池,色厲內荏道:「你牙尖嘴利,倒是說,文師叔去哪裡了!?」

「……嗯,這是個好問題。」

他話音甫落,人群裡便傳來一個虛弱卻仍不減清朗的聲音。

此聲太過熟悉,臺上五君霎時神色驚變,紛紛起身,往人群間望去。

本來打算和宴金華車軲轆幾句、再靜待休庭的池小池,面色陡然一白,後背都硬直了,一時間連頭也不敢回。

而在陡然靜寂下來的鳳凰臺上,文玉京一襲白衣,手提一隻木盒,沿玉階自下而上緩緩踏來。

短短幾日,他單薄蒼白了不少,長髮只是簡單束了束,白衣勝雪,點點染紅,人卻不勝輕衣,似乎隨時會化風散去。一道可怖的鮮紅鞭痕從散亂前襟爬上他的脖子,一路延伸到臉頰之上,唇色慘白,眼角微紅。

他平日的清冷矜貴之氣減了些,語氣中多了些嘲弄:「宴師侄,不如好好向諸位師兄解釋一番,如何?」

言罷,他將手中木盒擲於地面。

一顆散發著濃烈妖氣的頭顱,自破裂的盒內骨碌碌滾出,恰與宴金華面面相覷。

宴金華短短數秒內駭了數跳,如今已是癱軟在地,噓噓喘氣,連個音節都發不出來了。

他好容易回過神來,內心狂叫道:「系統!系統!這是怎麼回事?!」

一片安靜。

宴金華:「……系統?」

系統……是什麼時候開始沒有聲音了的?

倉庫為什麼是灰色的?為什麼點不開?

為什麼?!

而在宴金華驚懼萬分時,一縷從半日前就靜靜相伴在池小池身後的透明能量體撫住唇畔,無聲地溫柔一笑,便漸漸消散於無形。

作者「騎鯨南去」的其他小說

恃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