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久沒能見到段書絕,他著實想念,索性化了虺身,隨著眾人上山,只為多看那人幾眼。
他一扭一扭地樹間爬行,遠遠望著人群中的「段書絕」,嘴裡叼著一枚鮮紅的小蛇莓,一面憤憤地咀嚼,一面想,姓池的小王八蛋,怎麼把人給本君養得這樣瘦。
自從入山後,宴金華便低眉順眼的,倒是規矩。
蘇雲想起他往日不著調的模樣,怕他惹事,忍不住提點了他一句:「二師兄,進入迷蝶谷後千萬不要亂走。此地煙瘴頗多,地形又古怪,莫要與我們走散了。」
宴金華滿口答應,心中暗笑。
走散?
他恐怕是在場所有人中最瞭解空心山的了。
空心山整體呈寶塔狀,有一環形谷,乃上山必經之地,名喚迷蝶谷。經過此地,無論仙凡,都需得靠雙腿前行,而此處地形詭異,煙瘴環帶,大風亦吹不散此間邪霧,只會越吹越濃。
而迷蝶谷,正是那惡蛟的棲身之所。
《鮫人仙君》一書中詳寫了此處陣法如何破解,只需按某上古偏門陣法莫邪陣,按圖索驥,依葫蘆畫瓢,便能解破生門,來到惡蛟的藏身之處。
在來之前,宴金華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翻遍陣法古籍,還真的找到了書中所提的陣法,他把陣法圖形繪至袖中,做好了一份極其完整的小抄。
這次,他定要一箭三雕,把前些日子失去的,統統拿回來!
踏入迷蝶谷的瞬間,他將那顆被他珍惜貯藏起的風珠握在掌心,輕輕催動,立時間,陰風呼嘯,森寒入骨,惹得那幾個修為較低的弟子打了好幾個哆嗦。
不等宴金華趁著風裝個逼,池小池便道:「眾人小心,這裡是莫邪陣。」
宴金華:「……」草泥馬。
這就和花了半個晚上、在文具盒裡做了半本小抄的學渣,雄赳赳氣昂昂奔赴考場,最後卻被教導主任把文具盒沒收了,只許帶筆進考場一樣噁心。
文玉京看一看四周:「不錯。此地一陣套一陣,卦象多變,走入其中,一步踏錯,便會與身邊人走到不同的地方去。一會兒我們定然會失散,若是尋不見身旁人,莫要驚慌,這惡蛟要的便是眾人慌亂,它便可趁虛而入。我們需要一些弟子鎮守外圍,有人請纓的話,便趁剛入陣中,還未走遠,速速到外面去吧。」
這話說得很熨帖,明顯是在給那些能力不足、或是膽怯懦弱之人找退縮的理由了。
聞言,宴金華一哂。
別人無所謂,只要你文玉京不出去便好。
文玉京身為小師叔,自是不會出去。
將那些「鎮守外圍」的弟子安排好,十幾人便投身入陣。
不消半刻鐘光景,基本所有人都走散了,就連宴金華也不知道走散到了哪裡去。
好在池小池與文玉京還在一起。
此處亂木縱橫,陣眼怪奇,周圍的枯草灌木、詭石古松,皆是萬千陣眼的一部分,堪稱一步一陣,一步一坑。
若是一腳踏錯,沒有落足在正確的陣眼處,那相伴而行的兩人便會瞬間分離。
文玉京在前,池小池在後。
就像二人第一次上山時一樣,池小池踩著文玉京留下的每一個腳印,步步緊隨,步步踏實。
跟著文玉京時,池小池常有錯覺,宛如少年時分,和他一起回家,路燈把二人的影子拖得又長又瘦,而自己永遠閒不下來,總愛追著那人的影子踩。
那人從不會生氣,頂多會在他搗亂剎不住腳步、撞到他身上時,把他一把背起,轉一個圈圈,責備道,孩子氣。
池小池也不怎麼要臉,既是被他抓了現行,就盤在他腰上,死活不肯下來。
最後,那人總是拗不過他的,會像一個真正的哥哥一樣,揹著他回家。
而趴在他背上的池小池總會安靜下來,認真去觀察自己與婁影的影子。
直到今日,池小池都記得兩個人的影子融在一起的模樣,就像是一杯熱牛奶兌進紅茶,又甜又燙,讓人時隔多年,還捨不得忘掉那一份甜意。
在他出神間,師徒二人已行至陣法深處。
這裡的路並不相通,潮溼的霧氣倒是共通的,不管走到何處,總瀰漫著一股怪味,像是樹葉腐爛的味道,吸進肺裡,像是嗆了一口嶗山白花蛇草水,其間還有股若有若無的焚燒氣息,叫人聞起來很是不快。
自從入谷後,池小池總覺得身上有些沉重,步子發沉,胸膛裡的那一團火熱的肉跳得一下比一下急促。
他以為是瘴毒所致。
可在入山前,他明明已服下剋制瘴氣的丹藥了。
走到現在,不適感已經根本無法忽視了。
池小池越走越覺得目眩體熱,在症狀愈重前,他果斷伸手扯住了前方文玉京的衣帶:「師父……」
誰料那異症蔓延速度之快遠超他的想象,才一拉眼前人的衣帶,他便覺骨酥筋軟,朝前立僕。
……若是他就此跌倒,碰到了其他陣眼,那他定然會被吸入其中,再想回來,可就難了。
幸好,一雙有力的臂膀及時擁緊了他。
在他眼睛能聚焦之時,他發現,文玉京站在一處陣眼上,將自己抱站在了他的腳面上。
他比段書絕高上半頭,垂首時,輕羽似的睫毛也跟著一道垂下,掩去了一半眸子,卻掩不住底下溫柔而擔憂的光:「無事?」
061也問他:「沒事吧?你怎樣了?」
池小池問他:「我怎麼了?」
061語速比平時略有急促,顯然也擔心得很:「體溫突然升高。原因不明。還有……」
池小池不及細想他為何突然停頓,右手手指便輕輕抽動了起來,竟是極著急地想要寫字。
池小池將攥住師父衣帶的右手鬆開,轉而輕輕抓握住自己的衣角。
體內的段書絕對這種身體不受控的感覺記憶猶新,心急如焚,匆匆在他的衣角上寫道:「莫要再碰師父了,我們中了鮫人鱗!」
鮫人鱗?
池小池清晰記得,他讀過的一部典籍中有記載,鮫人鱗,焚之有怪香,旁人聞之無礙,但一旦入鮫人之體,就是最好的催情之物!
但他並不能識得鮫人鱗的氣味,畢竟他又不會沒事幹剝下一片鱗,點著了給自己催催情。
至於誰有鮫人鱗……
望向這可以通往各個空間的漫天大霧,池小池微微咬緊了牙。
宴金華的第三步棋,原來是這樣的?想陷害自己與文玉京通姦茍合?
不得不說,果真是又low又沒有新意。
宴金華就在與他相隔一肩的地方,與他相伴而行。
他透支了自己走過三個世界裡得來的全部富餘的能量,換取了一個小時的窺視能力,因此,現在對他而言,自己相當於一個伴行於段書絕身側的幽靈,能觀察到他的一舉一動,但他卻看不到自己。
他望著臉色潮紅的段書絕,笑嘻嘻地將一隻手扶上耳側:「系統,把那個‘入侵系統’攻擊我的照片和影片傳送到你們的主系統裡去。現在,立刻。」
系統說:「收到,已傳送。」
宴金華迫不及待地再次確認:「多久能回覆?」
系統也再次道:「請宿主放心,我們的系統一向很重視員工的人身安全權益,報告批下來,最多幾分鐘的事情。」
另一邊,氣喘不已的池小池只覺哭笑不得。
他以前倒是體驗過同樣的感覺。
在季作山的那個世界裡,一個被獻上的omega,不僅讓他險些失態,還讓他與061發生了一些不大愉快的接觸。
下腹肌肉抽縮著漸漸繃緊,他拿右手發力捺住,想要揉開,那股上竄的邪火卻如遇風勢,越燒越甚,雙腳不安地在文玉京腳面上來回踏動,想要離開讓他渾身難受發燙的文玉京,卻又記掛著踏錯陣眼的後果,一時間煎熬得緊,眼角都沁了些淚水出來。
文玉京見他狀況實在不妥,立刻將手抵住他後頸,想要調理他的氣脈:「屏息。」
那冷冷淡淡的一聲命令像是搔在了他的耳垂上,燒得正酥癢的耳垂受此刺激,惹得他整個人為之一顫。
061的聲音也在耳邊響起:「小池,你……」
與此同時,宴金華的系統喜道:「宿主,主系統那邊給出回覆了!」
那雙重的低音剛剛擾亂池小池的心神,池小池便覺懷中一空,險些栽倒在地,虧得他理智尚存,硬是站穩了腳跟。
……剛才把他放在腳面上的人,在一瞬間憑空消失了。
鞋履,外袍,碧傘、玉簫仍在,但那人卻像是水融入了水中,夢似的消散殆盡。
懷中外袍體溫尚存,池小池抱緊了那白袍,茫然四顧:「師父?!」
難道是他剛才誤踏了其他陣眼?
孤零零站在迷霧中的池小池環顧四周,一個鬼影都不見,登時渾身發冷,但又被一陣高熱折磨得頭暈目眩。
他果斷給了自己一耳光,待心神冷靜下來,才問:「六老師,這什麼情況?」
無人應答。
「……六老師?」
池小池心間往下一墜,不覺提高了聲音:「061?」
仍是無人應答。
——他腦海中一片靜寂,靜得好像那個聲音從未存在過。
在萬籟俱寂中,有一個聲音卻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那是冷血動物爬過地面的索索聲。
池小池反手拔出石中劍,卻因手軟腿軟,連劍都舉不起來,將劍尖徑直插入眼前軟泥中,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咬緊牙關,悶悶呻吟一聲,不再浪費時間在徒勞的呼喚上,想要開啟倉庫,卻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眼前的顯示屏也消失了。
好感值,悔意值,倉庫,一樣不存。
文玉京不在了,061……也不在了?
他拄劍顫顫而立,試圖理清這其中的邏輯。
而耳旁的蟒行聲,越來越近了。
與他一肩之隔的宴金華再也藏不住滿臉的笑意。
這才是他的計劃啊。
姓文的已經如他計劃,被順利解決,這鮫人又身中鮫人鱗,身軟體乏,定然會葬身於那惡蛟之口,自己只需在旁坐山觀虎鬥,等那段書絕死了,自己再撿個漏,搞個奇襲,爭取殺了那惡蛟,實在不行,拖走段書絕的身體,煉出鮫丹,也不虧。
就算他沒死,自己先前做的那些事情,也足夠讓其他人相信段書絕是個包藏禍心之徒。左右那個系統回不來了,文玉京自此從世上銷聲匿跡,大不了再讓段書絕背上一個弒師的名頭。
一石三鳥,一箭三雕,他覺得自己真他媽是個人才。
正值他勾勒美好前景,心中難掩喜悅時,他監控著的段書絕的空間陣法,出現了細微的波動。
一道輕捷人影,落在段書絕身後半米處的一方陣眼之上。
黑金長劍劃出一刃狂湃的劍氣,掃蕩方圓數十尺,竟是讓那不遠處意欲獵食的惡蛟身形為之一阻。
宴金華瞠目結舌:「操?!」
葉既明的到來,別說早有謀劃的宴金華,就連池小池也料想不到。
他努力直起身來:「你……怎麼……?」
葉既明顯然是一路縱氣飛來的,微微氣喘間,他還要分出餘力關注四周,實在無暇解釋,便將右手掌心裡的東西亮給池小池看。
初看時,池小池並沒明白那是什麼。
葉既明右掌掌心裡,有一枚金字,龍飛鳳舞,赫然是一個「來」字。
唯有葉既明知道,這背後代表著什麼。
時間回到半炷香前,文玉京無端消失的時候。
葉既明沒有進迷蝶谷。他化出了人身,倚在一小叢灌木邊,摘了些蛇莓,一把把往嘴裡送,只等著段書絕從谷里出來,自己再遠遠看他一眼,便能心安了。
他剛吃完一些蛇莓,意猶未盡,正要再採一把,卻突覺掌心刺痛。
那痛感有些強,葉既明嘶地抽了口氣,縮回手來,掰著手心檢視情況。
這一看之下,他的心神便是一陣緊縮。
在時雨山時,文玉京莫名其妙地在他掌心打了個「來」字。
這些時日來,他費盡心力,想要把這個金印去掉,卻不知道他使了什麼怪法,饒是他研究過所有道門的施術手法,也不明白這印是怎麼蓋上的。
那「來」字已有些黯淡,但此刻,異常奪目的,是那個「來」字後新冒出的三個感嘆號。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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