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著葉既明離開,文玉京背身,在月光下緩緩獨行,整理著思路。
方才受葉既明啟發引導,他腦中出現了一些極其散碎的音訊片段。
那是023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生氣:「怎麼又是這個?!061,你煩不煩啊,第幾遍了?你自己說,這電影你放第幾遍了?」
他又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還好吧?也沒有很多。」
089懶洋洋的聲音傳來:「是啊,沒有很多,也就八九十來遍吧。……認真講啊,61,你媳婦打算什麼時候演新電影?能不能給我們個準信?」
「他不是,別這麼說。」061聽到自己略嚴肅地否認了089的說法,「他是我鄰居家的弟弟。」
061頗為納罕。
在自己現存的記憶裡,他可從未對023和089這樣一板一眼地說過話。
「行行,弟弟,弟弟。」089的聲音又起,「那你能不能給你弟弟託個夢,讓他行行好,一年多拍幾部電影?你摸摸你的良心……摸好了啊,咱們朋友聚會,你總放他的電影,是不是不大好?」
「每次都有沒看過的人在。」他仍試圖辯解,「他又演得很好。」
023忍無可忍:「可我們兩個每次都在啊!」
他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抱歉抱歉,他的新電影已經殺青,大概兩個月後會公映的。」
023心氣這才順了一點:「你下次聚會再放這個我真的跟你沒完。」
089說:「不如下次在房間門口掛一個牌子,腦殘粉勿進。」
023:「對極了,腦殘和腦殘粉勿進。」
089:「……你看我幹什麼,你把話說清楚,不然爸爸就要傷心了。」
023:「你有本事傷心,你倒是有本事出去啊,出去前把我的薯片吐出來。」
回想並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伴隨著極其劇烈的頭痛,文玉京的步履不穩,神思混亂。
然而他想知道更多,關於過去,關於自己。
直到一個聲音喚醒了他:「師父?」
他抬眼看去,發現用著段書絕身體的池小池正抱劍靠在一棵樹邊,驚訝地望著他。
……池小池的確很重視段書絕的人設,即使在沒有人的地方,也是規規矩矩地站著,身姿挺拔,端莊如玉。
而他從樹旁經過,竟是絲毫未察覺到對方存在。
061,或者說文玉京,意識到自己失態,便立即溫和地致了歉:「抱歉,師父在想事情。」
池小池微微點頭:「師父把葉兄送走了?」
他自是聰明,知道文玉京提出單獨送葉既明,定是對他的身份有所懷疑,但文玉京身為非人之族,又生性寬和,想來不會對葉既明做什麼,不必太過擔憂。
果然,文玉京道:「嗯。送走了。」
池小池坦蕩道:「事前未將葉兄身份告知師父,是徒兒的錯,還請師父責罰。」
文玉京忍住橫刀劈顱一般的劇痛,溫和道:「師父不是不准你交友,倒是更希望你多出外走動,多多和旁人交遊。所謂修道,非是閉門造車,面壁苦熬,便能得悟,需得見遍天下事,睹遍天下人,知道何謂美、善、惡、醜,消化圓融,方證真道。是師父不好,總拘你在山中,給了你不許交友的錯覺,以後師父會改,走吧。」
文玉京鮮有這麼多話,叫池小池有點驚訝:「師父?」
文玉京也意識到了這點,無奈笑笑:「許是在山中呆乏了身體,養得嬌貴了,走動了這麼久,師父有點累。勞煩書絕帶我回山,可否?」
池小池點一點頭。
文玉京便蹲踞下身,身上流光泛起,很快轉化為一隻須爪皆白、安安靜靜縮成一小團貓球,像是一隻精緻的小毛線團。
池小池把貓抱起來,放入身後兜帽,御劍而起。
兜帽裡盛著的文玉京輕輕抱緊了眼前的布料,想著089剛才對池小池用過的那個稱呼,心裡暖得發燙。
任聽風回山,把此次事件詳細稟告給赤雲子,赤雲子聽聞了事件的前因後果,撫掌嘆道:「大善。」
他並不是古板之人,亦對善魔善妖心懷慈悲不忍之心,只是因為要時時處處維護靜虛峰的利益,也不得不世故果決一些。
上一世,他率眾圍殺段書絕,也不過是因為在他看來,段書絕身為鮫人,隱瞞身份、混入山中,實在是太像圖謀不軌。
赤雲子對時雨山一事頗為上心,寄書請來其他幾位仙山的道友,懇請他們若是聽到有關時雨山的傳聞,莫要對那山鬼下手。
時雨山線,至此完美收束。
整個時雨山事件中,唯一不痛快的,只剩下了宴金華。
他壯志滿懷地去,一無所獲地回,借段書絕之手奪取山鬼丹精的計劃全面崩塌,山鬼成了大家的重點養護物件,他則全程打醬油,像個傻缺一樣只能跟著故事節奏走。
握有劇本,卻被強制搶戲,從男一號的寶座上被一腳踹下,一路斷崖式下跌直到成為路人甲,這種憋屈感實在難以用文字形容,於是,宴金華只得想其他的方法加以發洩。
他本來不是本地戶口,之前放心玩耍,是因為知道自己贏面巨大,如同在鬥地主時手握一對王帶四個二,對手還全是明牌,自然以為是穩贏不輸的大好局面,結果由於自己操作失誤,直接把四個二帶倆王甩了出去,穩坐的釣魚臺被炸了個稀碎,更發現對方牌勢一片大好,哪怕用明牌打都能把他的歡樂豆打成負兩萬,自然是慌了手腳。
……俗稱心態崩了。
赤雲子以前只惋惜宴金華才華有限,只能止步於此,誰想這些日子,時常傳來他與同門師兄弟爭吵、常出荒誕難懂之語的訊息,心下愈加失望和不喜。
然而,無論如何,他畢竟是赤雲子親收的徒弟,不能真正撒手不管。
赤雲子將他喚來,訓導過幾次,他都是表面應承,抵死不改,私下裡甚至開始酗酒,赤雲子心煩不已,索性下令叫他在漁光潭閉關。
相比之下,被自家懶師弟親手調教的徒弟段書絕卻越來越懂事。
從時雨山中回來後,文玉京對他放寬了不少,允他四處走動,出外辦事。
他與諸位師兄弟相處日漸融洽,因著相貌出挑,又謹慎守禮,頗受女弟子喜愛,但段書絕卻很懂分寸,言談舉止從無逾矩,更引得旁人讚譽,說文玉京教導有方。
當然,旁人並不知曉,在段書絕的兜帽或逍遙巾裡,常常藏著一團暖融融的小線球,日常吸魚。
赤雲子看在眼裡,著實歆羨,常常想,此子若是自己的弟子,又該多好。
而被關了禁閉的宴金華,氣得天天在漁光潭罵人,並催促他的系統,問它什麼時候可以把那個狐假虎威的文玉京給搞定。
他厭惡文玉京,但他也清楚文玉京的利用價值。
這是塊極其重要的跳板,如果操作得當,他有把握一舉把這兩個踩在他頭上的人拉下!
別看段書絕現在這般風生水起,小心登高跌重!
相較於宴金華的急切,系統卻對接下來的行動方向有些猶豫。
它手頭已經握有足夠的證據,雖然未經上級系統判定,但它有八成把握確信,文玉京本身,就是個系統。
它想到了一種可能。
這難道是《鮫人仙君》中的設定?
畢竟《鮫人仙君》是篇爛尾文,諸多設定還未展開,不能妄下判斷。
如果是這樣的話,它的優先順序絕對在自己之上,就算舉報了,可能也會被駁回。
但宴金華可沒那麼多顧慮,日日催促,系統無法,只好把已收集到的資訊提交到了主系統內。
宴金華提心吊膽,等了足足三日光景,終於等來了來自主系統的判定。、
然而結果卻令他失望至極。
「測定報告:物件實為異常入侵系統,但經過綜合判定分析,不影響任務完成進度,宿主可協助其完善故事體系,獲取世界進度值。」
作者「騎鯨南去」的其他小說
《恃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