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系統VS系統(八)

池小池答:「無路。」

段書絕似有所悟。

池小池繼續寫道:「無路,便開路。」

內外二人達成共識。

段書絕指尖燃起鮫火,映亮水面,發出訊號,在宴金華入水瞬間拔劍,縱起全身靈力,卻並未向上脫躍起,而是一指平抹上佩劍劍刃,再將覆蓋上一層純藍鮫火的瑰麗劍氣順水揮灑,往腳下直劈而去。

頓時,地殼綻裂。

被削去的泥土下,竟埋著一道天光。

再一轉瞬,他們已站在了黑水河彼岸的土地上。

宴金華渾身透溼,相較之下,段書絕周身乾爽,衣襟都未沾溼一片。

宴金華也不作他想,只當生門是段書絕開啟的,因此他會被格外優待,自己只不過是個蹭門的,弄這一身爛泥,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那河本身又有古怪,清潔術法無法起作用,於是他只能一路走著,一路強忍著身上濃烈的水腥,並試圖扯下頭上粘膩腐爛的水藻。

池小池走在前面開路。

061心中滿是欣賞和喜歡,聲音裡也跟著含了笑:「你是怎麼想到路的位置的?」

「這還不簡單。」池小池說,「你看過《西遊記》吧,就沒有聽過那首歌?」

061:「……」

池小池唱道:「敢問路在何方,路在腳下。路~在——腳——下。」

段書絕:「…………」

段書絕愣了許久,試圖在自己已學習的音律結構裡找到這種歌曲會存在的現實依據。

但061卻意外地覺得還不賴。

不知道是不是聽多了池小池哼歌,現在聽他唱歌,061覺得挺可愛的。

又走出一段,二人遇見了一條清溪。

宴金華實在是受不住自己這一身水臭氣,脫了衣裳,去河裡洗澡。

池小池把腦袋靠在樹上,閉目休憩。

061心裡本有一點疑問,但他知道這時候問這個問題不妥,就把問題嚥下,將他身上的衣裳儘量變得更加乾燥柔軟。

池小池卻像是洞悉了他的心事,閉著眼睛,微微歪頭,問:「六老師,你想問我什麼嗎?」

061說:「沒有。」

池小池說:「你想問我,為什麼沒在水底把宴金華淹死?」

方才,在黑水河底,他只需要釋放鮫火,卻不開啟生門,就有八成把握把這個廢物淹死在水裡。

據說人溺死,需要十到十五分鐘時間,只要讓宴金華在這段時間內保持清醒,自己站在他面前,注視著他死去,那湊夠「讓他後悔遇見段書絕」的悔意值,絕對是足夠的了。

那是足可讓鵝毛沉底的深潭,且每次劍會,傷亡亦不在少數,他若葬身潭底,亦是神不知鬼不覺,沒人會認為他是死於段書絕之手。

與池小池對話間,白衣的小師叔也來到了黑水河那端。

他站在波浪翻滾的河邊,想了又想,打算聽一聽池小池的想法:「為什麼?」

清朗如水的聲音同步傳入池小池腦中。

061問他:「為什麼?」

池小池故意壓低了點兒聲音,笑眯眯說:「那多沒意思啊。」

「不如帶著他,讓他親眼看著他想要的所有東西,都落在段書絕手裡。讓他在這時候死掉,反倒便宜他了。」

身處河對岸的小師叔無奈輕笑一聲,撐著碧色鯉魚傘,邁步往河裡走去。

但他並未潛入河底。

在他踏上水面的瞬間,腳下的一片水面便瞬結成冰,而當他撤開腳往前走去時,由資料形態改變而凝結成的冰塊便隨之消融,宛如足下生蓮,而他踏蓮而過。

他很少對池小池的想法發表意見,多數時候只是傾聽。

可061又太清楚,這幾個世界走下來,池小池的心中究竟替那些宿主積累了多少壓力和黑泥。

061,或者說是小師叔,一邊打傘,低頭緩步而行,一邊輕聲道:「你真的是這樣想?」

池小池微微睜眼:「嗯?」

他說:「你其實在想,見死不救的事情,‘段書絕’不會做。僅此而已。」

池小池一怔:「我……」

061篤定道:「你是這樣想的。」

池小池沒聽過061這樣對他說過話。

溫柔,堅定,帶一點點強勢,卻又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這種感覺很熟悉。

每當他小時候做錯題時,都會有人拉過他的作業冊,這樣認真地教他。

這感覺熟悉到叫他失神。

「惡人做了惡事,只會責備外界;好人做了壞事,會責備自己。做惡人很方便,也心安理得;做好人很難,所以也很珍貴。你如果真的在河底眼睜睜看宴金華去死,那份見死不救的痛苦,會留給段書絕,他會時時想起這一段。對你,應該也不是全無影響吧。」

只要是害人,都會對人的心性產生或大或小的影響。

池小池抬手摸了摸鼻尖,心慌意亂地笑笑:「你這樣說,像是很瞭解我。」

061果斷且強勢道:「我當然瞭解。」

池小池的習慣,池小池的想法,池小池的生理結構與心理結構,都很瞭解,也很喜歡。

說話間,他已越過那條河。

雙腳落在彼岸的土地上,遠遠望著池小池靠在樹上的背影,他的語氣轉柔了一些:「你總往壞裡想自己,這是壞習慣,要改。」

池小池心中劇震,脫口而出:「你是……」

偏在此時,一隻手從後拍上了池小池的肩膀。

樹上一顆露珠身後人的動作驚動,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池小池臉頰上:「書絕,走,拿劍去。」

……是宴金華。

池小池眼睛眨了眨。

他花了半秒鐘收斂神情,兩秒鐘整理心緒,再睜開眼時,眼圈周圍剛剛浮出的紅意已散,眼中盡是屬於段書絕的溫儒爾雅:「走。」

有了061的提醒,池小池這才驚覺,自己的思考方式有些偏了。真正的想法和目的,卻被自我厭棄的情緒掩藏和混淆。

這樣對宿主、對他自己,都不好。

他該走的,是屬於段書絕的陽關道。

沒有陰謀,只有陽謀,坦坦蕩蕩地把失去的東西拿回來,才是這個世界裡對段書絕最好的處理方式。

池小池未曾注意到,兩個剛剛渡河的修士也來到了上游位置。

兩人都是震碎河底、穿越生門而來,卻都是一身臭氣和汙泥,正一邊埋怨,一邊脫衣沐浴。

而白衣小師叔不緊不慢尾隨在池小池身後,執傘而行,傘面蓋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帶笑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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