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鮫人定睛望去,只見他掌中握著一柄一看便堪稱神器的寶劍。
那劍劍柄乃古玉之質,劍身卻宛如新鑄,通身流光,宛如水照漣漪,不是那傳說中的石中劍又是什麼?
小鮫人欣喜若狂,比自己得了劍還喜悅上千萬分。
他有些放縱地將耳朵貼到宴金華後背上,想,我若是再強大些,能再多幫些宴大哥一些,那就好了。
忽的,他似是捕捉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第三人的聲音。
鮫人耳朵向來敏銳,他覺得那聲音有些奇怪,腔調一板一眼的,但他舉目四望,卻不知是誰在說話,便替他的宴大哥擔心了一路,生怕有人橫空跳出,來搶奪宴金華的寶劍。
宴金華成功取得石中劍一事,可謂震驚四海。
他的靈根在同齡人中早已算不得卓絕出色,還懶散放縱了這麼多年,石中劍何以會認他作主?
但具體緣由如何已不可考。隱於石中劍裡的千年劍意早已融入他體內,使得他靈根如同枯木逢春,接連破除修煉桎梏,竟一路衝至元嬰六階,甚至已超越了赤雲子,成為了當今仙道年輕一輩最有希望修煉得道、飛昇登仙的第一人。
眾人只能說,旁人無需覬覦,機緣如此,非是人人都能求得來的。
至於獲勝的緣由,宴金華對旁人三緘其口,對小鮫人卻不避諱,取了一顆寶珠來給小鮫人看。
那是一顆極美的定海寶珠,集蘊天、地、海之靈,只是捧在掌心,便覺精純的靈力如水霧般彌散入體內。
宴金華說,這是他在外面遊玩時撿到的,可隨意換位移形,他就是靠這寶珠,直接破除七層大陣,來到石中劍附近的。
小鮫人第一反應是,這豈不是弄虛作假。
但很快,他便釋懷了許多。
宴大哥愛四處玩鬧,卻偏偏得了這寶珠,看來,宴金華命裡就該得到這把劍,無需旁人再加以置喙。
自靜虛劍會後,宴金華便收了小鮫人為徒。
既是要過明路,小鮫人過去的小名便不能再用。他們家那一支鮫人以段為族姓,但父母尚未來得及為小鮫人取名便去世了。
收徒那日,宴金華撫著小鮫人被長髮帶束起的烏髮,道:「你無父無母,我身為你的師父,有為你賜名之責。從今日起,你便叫段書絕,可好?」
……段書絕。
宴金華把這個名字念得順嘴無比,好像這個名字早在他心中過過百遍千遍,就應該屬於小鮫人似的。
小鮫人仰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宴大哥。
宴金華壓低聲音詢問他的意見:「這個名字我想了好久。喜不喜歡?」
向來清冷的段書絕眉眼輕輕一彎,雙手交疊,深深一拜:「段書絕,謝過師父。」
自從成了宴金華的徒弟,段書絕便愈加勤勉。
然而不知是否是鮫人體質限制,他的修煉隨著時間推移愈發困難,哪怕宴金華拿天材地寶成日養著他,想要寸進也是艱難萬分,其發展勢頭,甚至遠不如當年成日里玩鬧的宴金華。
外面已有流言,說靜虛峰未來山主的徒弟恐是個不堪大用的廢材。
亦有人反駁,廢材又如何,宴金華當年不也是眾人眼中的仲永?然而一夕得機緣眷顧,便是一步登天。
這種言論自也是有人嗤之以鼻:機緣不是白菜,若是人人易得,又叫什麼機緣?
段書絕把紛紜的議論聽入了耳,也聽入了心。
他只想著一心為師父好,為他的宴大哥好,若是別人罵他,他可能還不會介意,但罵到宴金華,他便受不住。
就像看到師父每每搖著羽扇、與那些女弟子說閒話時一樣,段書絕的心會扎著似的難受。
他向來擅忍,即便難受,也不會輕易同師父言說,只暗自延長了修煉的時間和強度,甚至數度練至暈厥,被宴金華髮現後,就抱他到靈池休養,助他平衡體內亂竄的靈氣。
段書絕從精疲力竭中醒來時,總能看到宴金華在自己身邊坐著,雙腳浸在池中,手上翻著本不正經的話本。
瞧見段書絕醒了,宴金華便大咧咧地揮手道:「我泡個腳,你隨意。」
段書絕伏在岸邊,拿尾巴小心翼翼地去夠宴金華的腳踝,悄悄纏住一圈,才問:「師父在看什麼?」
宴金華面不改色地把畫著各色小人兒的書翻過一頁,隨口撒謊道:「高深的劍法。你現在的水平還看不懂,等哪日你進益了,我便把這些傾囊相授於你。」
段書絕便信了。
四載光陰流水而去,段書絕成了藍衣白衫的清雋青年,揹負一劍,已是卓爾端方的君子風範。
他的劍法已臻於爐火純青之境,只可惜靈力不足,遲遲不能將劍法威力發揮至最大,就連金丹也未能結下。
現在,他覺得自己是一隻成熟的鮫人了,可以去看看那些「高深的劍法」了。
於是,宴金華再來到漁光潭時,看到的便是連外衣都未來得及除下、便蜷在潭水中顫抖著念靜心訣的段書絕。
段書絕兩頰透紅,眼角泛光,念一段便要咬牙隱忍一段,雙股顫顫,一會兒化作魚尾,不住挺動,一會兒又化作緊並的雙腿,難耐地磋磨。
……鮫人未曾通曉人事時,冷心冷情,絕無雜念。
然而一旦誘發情動,便是天雷勾動地火,每隔一段時日便要狠狠發作一番,非要大大紓解一番不可。
宴金華見狀,略感驚訝,走近一瞧才知道發生了什麼,神色變了幾變,看樣子想轉身離去,但猶豫了片刻,不但折返回來,還一步步朝段書絕欺近。
段書絕咬著牙一口口抽著冷氣:「師父,你快走,我……徒兒……」
宴金華反倒解下衣衫,放任其順水而去:「我走了,你要怎麼辦?」
宴金華從正面抱住了段書絕,手指順著他的脊骨滑下,在段書絕後背劃下一串讓人頭皮發麻的電光火花,含笑道:「聽師父的。……把那裡的鱗片開啟。」
宴金華也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因此段書絕疼得不住用氣聲嗚咽,卻始終隱忍,沒喚出一聲疼來。
他的恩人,他的師父,他的……
這種背德的羞恥與快意,快要將他折磨瘋了。
情動至深處,一滴眼淚自段書絕眼角滑落,他抓住宴金華衣袖,低喚:「宴大哥——」
眼淚落水,即化為瑩白溫潤的鮫珠,沉入泉底。
段書絕臉上淚痕猶存,為自己在閱讀那「劍譜」後竟滿心肖想著師父而感到羞恥,更因這夢想成真而感到不可置信。
他啞聲道:「師父,我心中有你。」
宴金華抱住他被冰水浸溼的頭髮,細細理著:「師父也喜歡你。」
宴金華的喜歡,他從來不敢奢求。
但一旦得到,段書絕便想要更多。
鮫人也會這般貪得無厭嗎?
向來自律守己的段書絕一邊自暴自棄,一邊又暗自心甜意暖。
他發現,自從二人有了魚水之情後,宴金華來漁光潭的時間更多了,雖然多數時間都是摟著他歡好,但也會坐下來看他練劍。
對於不務正業的宴金華來說,這實在是難得的恩賜。
段書絕是個講究公平和禮尚往來的人,宴金華不喜歡枯燥的練劍,都能收心陪伴他,他也不能枯守在此處,該陪他出外遊歷才是。
於是,他們二人結伴而出,去巴蜀一帶遊玩去也。
誰想,到了巴蜀時,段書絕竟意外遇見了熟人。
有人說,一黑蛇妖在巴蜀一帶橫行,為非作歹,名喚葉既明。附近的修仙派門都拿他無可奈何,他霸佔一處風光最盛的山頭,時常下山捉人,卻也不拿來果腹,往往逗弄一陣兒後,便又將駭得面如土色、肝膽俱裂的人好端端送下山來,著實可惡。
聽了這描述,段書絕便隱隱覺得,這妖物他或許認識。
他與宴金華一道上了山,叩響了山門。
寶座上倚靠的,可不是那坐沒坐相、站沒站相的小黑蛇?
他早已長成俊美又邪氣的青年,一襲埋著暗金色蛇紋的華麗黑袍襯出他修長的身段,手裡還是夾著煙管,左眼下方有一片黑色的卍字蛇鱗紋,與他淡金的眼瞳相襯,甚是美觀。
二人皆是一眼就認出了彼此。
小黑蛇看也未看宴金華,單手支頤,打量著段書絕:「小魚,你功力退步了啊。」
「……段書絕。」段書絕溫和有禮地報出了自己現在的名字,又指了指自己的左眼,「沒退鱗?」
「你才沒退鱗!」小黑蛇葉既明唾了他一口,往蛇鱗處點了兩下,「好看!你懂不懂得欣賞?」
段書絕含笑道:「是,頗為賞心悅目。」
葉既明盯著他說話時微動的耳尖,以及翹起一點點的唇角,看得有點痴。
宴金華看這二人一來一往,聊得好不熱絡,便主動插話:「小黑蛇,你還記得我嗎?」
葉既明正同小魚聊得開心,不意被人打斷,便拿眼角冷冷一掃來人:「你是哪根蔥?」
宴金華:「……」
宴金華下山時,臉色並不算好。
段書絕替葉既明說了一會兒好話,宴金華方才氣鼓鼓道:「蛇這種東西當真是養不熟!」
段書絕哭笑不得。
宴金華就是這樣,性情多變,偶爾待人溫柔體貼,有時偏又孩子氣得緊,在與他歡好時多有惡作劇之舉,揪著他的頭髮,讓他一遍遍重複自己的名字,並要完整地道,「我是段書絕,我愛宴金華」。
段書絕本性保守,說不出「愛」字,無奈身和心被一道拿捏在宴金華手裡,他只能認了,臉紅紅地跟他學舌,說愛,說喜歡。
宴金華雖說是大哥和師父,但成年後,反倒是段書絕更照顧宴金華,滿足他一些稀奇古怪的奇思妙想。
段書絕並不奢求很多了,他只希望一切如常便好。
然而,世事卻總不如人心所願。
宴金華體內靈氣遠超段書絕,而在雙修的作用之下,段書絕的靈力也隨之水漲船高,不出兩年,便已突破金丹境界。
但不知是誰向赤雲子捅破,說段書絕金丹大成之時,天邊未有彤雲集聚,反倒烏雲密佈,疑心段書絕並非正道之人。
於是,段書絕身為「妖物」一事愈傳愈兇,漸漸的,山中人人俱傳,流言蜚語終究傳到了現任山主赤雲子耳中。
要知道,宴金華將來是得繼承靜虛峰之人,他的首徒怎可是一個妖物?
並不知曉段書絕自幼生活在仙山靈泉、身上斷無一絲邪氣的弟子們包圍上來,封鎖了漁光潭,要求宴金華交出妖物,給大家一個說法。
宴金華將段書絕護於煉丹閣內,令他千萬不可輕易出門。
段書絕倒還冷靜:「師父,沒事,我問心無愧,願接受太師父盤問。」
宴金華說:「他們正在氣頭上,怎容得下你為自己申辯?莫要擅動,乖乖坐好,燒好這一爐丹,放心,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說罷,宴金華步出煉丹閣,並信手在煉丹閣外加諸了一層封印。
段書絕面朝向丹爐,將火燃旺,耳朵卻細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可惜有封印,屋內不很能聽清閣外發生了何事,唯有赤雲子的怒聲指責依稀可辨:「他隱匿身份一事,你可知曉?」
不知道宴金華說了些什麼,赤雲子怒道:「多年隱匿不發,若是妖道故意混入,該當如何?你這師父是怎樣當的?」
宴金華又訥訥地說了些什麼,赤雲子怒氣方平:「你既這般說,我便等著你說的交代!」
少頃,大門再開,宴金華大步走入,閣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
段書絕起身詢問:「師父,如何了?」
他當真怕自己拖累了宴金華,他明明有著無限光明的前途,是將來的靜虛峰之主,是……
不等他想完,宴金華便快步走上來,一把抱住段書絕,親吻了一下他的耳尖。
段書絕臉頰一紅。
正是因為這個蜻蜓點水似的吻,他未能在第一時間察覺身後有股異樣的熱浪撲來。
——熊熊燃燒的八卦丹爐,悄無聲息地開啟了門。
一面死門。
段書絕被推入丹爐的瞬間,死門關閉,他被徹底封死在環伺的火舌之間。
……他剛才,還往丹爐內加添了幾把靈木。
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段書絕瞠目結舌許久,方覺烈火焚身,劇痛難當,但他卻是一聲也叫不出來了。
因為他聽到了宴金華振臂高呼的聲音:「各位弟子,我並不知孽徒段書絕乃狼妖!此物有意欺瞞於我,潛入山內,狼子野心,其心可誅!我犯有失察之罪,已親手誅殺孽徒,望請師父懲處,以儆效尤,也讓眾弟子以我為鑑,莫要再輕信他人!」
狼妖?什麼狼妖?
……為何?
為何啊?
宴大哥,師父,是你帶我入山,是你將我養於漁光潭,你分明知道我是……
無數問題乍然湧入段書絕腦海。
只那一瞬,他意識到了許多以前從未注意到的可疑點。
自己與父母棲居之地向來隱秘,為何會被人發現?
為何自己會闖入一張生滿倒刺的漁網?他雖是慌張,卻仍有保有起碼的謹慎,那時,他明明有很仔細地觀察四周……
為何宴金華會恰好出現在那裡?
為何宴金華會將重傷的他撈起,毫無芥蒂地帶回山中,豢養多年,卻從不讓他為人所知?
是怕他身份暴露,惹來非議嗎?
那為何他又在自己成年後,提出要讓自己參與靜虛劍會?
為何向來不務正業的宴金華會在劍會中一舉奪魁,拔得頭籌?
為何自己成年後,修煉進度大幅減緩,幾乎成了半個廢物?
為何他可以睡自己睡得毫無芥蒂,殺也能殺得毫無愧心?
這些問題,被一個突如其來的怪音打斷。
發育成熟的鮫人耳本就敏銳異常,尤其在瀕死前夕,更見敏銳。
他聽到了一個一板一眼的聲音。
……這聲音他曾聽過的。
就在宴金華拔取石中劍之後,他在薄霧中曾聽到過。
只是沒有這次這般清晰。
「滴,恭喜宿主宴金華!主線進度完成100%,達成成就‘氣運掠奪者’、‘瘋狂收藏家’。物品盤點:獲得原小說《鮫人仙君》中‘氣運之子’段書絕所屬石中劍x1,定海寶珠x1,鮫人淚x10,君山劍譜x1,湘水神木x1,及段書絕軀體所煉長生鮫丹x1。……請問,是否接受傳送?」
這也是段書絕聽到的最後的聲音。
他身形晃了晃,沒入烈火之中,再也不見蹤跡。
白衣焚盡,丹心摧折。
一滴眼淚自眼角滑下,沒入烏髮間,在熊熊火焰間,滾落一顆被燒焦半邊的鮫人淚。
作者「騎鯨南去」的其他小說
《恃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