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耳還未及消去的青年躺在池小池的身下,攬住他的腰,將那即將陷入沉睡的人面對面抱入懷裡,同他耳語:「等等,我馬上來。」
片刻後,他又不知對誰開口道:「聽好,我把東西交給你了,怎麼選,還是看你的。」
不多時,床上只剩一人。
那人費力地睜開眼睛,低低咳嗽兩聲,過高的體溫磨啞了他的聲音,但他還是拼盡全力,揚聲道:「蘭蘭……」
顏蘭蘭叮叮噹噹地跑了進來,銀色的手鈴在她腕間發出清脆的響聲:「哎哎哎,在呢。」
……在呢。
她在呢,大家都在。
丁秋雲扯起嘴角,無聲微笑,旋即合上眼睛,安心地陷入了黑甜的夢鄉中。
再恢復意識時,池小池已經躺在那間裝修好的小屋裡,額上放著冰袋。
他覺得挺舒服的,就蜷在被子裡不挪窩,也不說話。
在他休憩時,061安安靜靜地照顧他,等他醒了,也不急著詢問他感覺如何,只耐心將冰袋滲出的水珠分解汽化,免得流到枕頭上,讓他睡得不舒服。
池小池覆盤了許久自己這回的表現,微嘆了一口氣。
061這才開口:「你做得很好。不要怪自己。」
池小池把手搭在額頭上:「這季度的績效不行啊。」他本該給丁秋雲更多選擇的,而不是死抑或生這種二選一的題。
061輕笑一聲:「沒事,你的績效不行,還有我。」
池小池敏銳地發覺了他話內包含的意味:「……六老師?」
061溫和地解釋:「是這樣,我給了丁秋雲一樣東西……」
……
三年後。
以武器庫為中心,丁秋雲建起了一座城。
從武器庫輻射開去,城市覆蓋的範圍綿延千餘公里,最外圍的城市,甚至已與原先的小鎮接壤。
一部分居民選擇留在他們的小鎮裡,而包括丁父丁母、賀婉婉、景家母子在內的一群人,隨丁秋雲一道,遷徙至了武器庫範圍內的中心地帶。
建設之所以如此迅速,一是聽到訊息的新舊人類們大批湧入,渴望得到庇護,二是有了人工智慧的襄助。
那些沒了指望的人工智慧,一部分還在負隅頑抗,抵抗著人類成規模的進攻,另一部分已經鬥志全無,索性選擇再度臣服於人類,以保棲身的基站不會摧毀。
當然,丁秋雲不會再讓他們染指重要的系統,尤其是武器庫。
那套061寫就的系統,日夜運轉,維護著整個武器庫的長期穩定。
之前,這末世裡的武器庫是一箇中看不中用的擺設,無野心者不會輕易亂碰,野心者則將它視為一塊可口的蛋糕,只想搶到手裡,充作籌碼,卻也不會真正想要動用它。
但當它真的可以投入使用後,它便成為了整個末世裡最令人安心的倚仗。
越來越多的人進入他們的城市,被破壞的道德意識隨著人群的再度聚集而有所復甦,簡單的法律規範也開始重建。
丁秋雲並不攬權,只拿了中心城的管理權,其他城鎮各自建設,各自謀生,但因為他手握武器庫總鑰匙,他說的話仍是分量十足。
他為眾人定下的唯一目標,是發展。
因為忙於發展,大家無暇內鬥,種植的種植,狩獵的狩獵,販賣的販賣,諸樣物品在各城流通,偶有摩擦,整體繁榮。
丁秋雲看著這一切,感覺很安心。
而對顏蘭蘭來說,最近城內的喜事有點多。
舒文清到中心城裡來了,這次是來送藥,以及來找顏蘭蘭的。
顏蘭蘭牽著舒文清的手在城裡參觀,絮絮叨叨地指這裡多了一家縫紉鋪,那裡又多了一家肉包子店,如數家珍。
舒文清話很少,卻每每在顏蘭蘭說話時注視著她的眼睛,溫和點頭。
走著走著,二人來到了一條街面上。
顏蘭蘭眼睛偶一轉,竟在一處機械店前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在她眼睛亮起來時,那隻小導盲犬也轉過了頭來。
顏蘭蘭驚喜道:「是你?!」
小導盲犬看了她許久,一直未動,直到聽到她的聲音,才邁步主動走了上來,溫和道:「是你,加油站小姐。」
與她上次見到的小導盲犬相比,它被收拾得很乾淨,受傷的爪子竟然被妥帖地包紮了起來,看來是有被人好好照顧過的。
顏蘭蘭蹲下身來:「你找到你的主人了?」
小導盲犬紳士地搖搖頭:「我是被另一位小姐帶來的。她好像很需要我。我得先把這個小姐安全送回家,再去找我家小姐。」
顏蘭蘭還想說什麼,卻一時啞然。
因為她注意到,小導盲犬的左眼壞掉了,右眼的光也黯淡了許多,大概只存有一線視力。
她略有不忍,主動提議道:「需不需要我……」
但她很快聽到一個略焦急的少女音:「奧爾!你在哪兒?」
從機械店裡走出一個穿正紅色風衣的少女,看她的打扮和手腕處延伸出的屍斑痕跡,顯然是一個新人類。
小導盲犬回過頭去:「抱歉,我……」
少女不由分說把小導盲犬抱起,進了機械店。
顏蘭蘭想了想,還是跟了上去,舒文清跟隨其後。
小導盲犬被機械店老闆接了進去,還在客氣地掙扎:「小姐,不好意思,這樣太麻煩……」
少女打斷了它:「不許說話,讓你去你就去。」
小導盲犬嘆了一口氣,客氣地說了聲「多謝」。
把機械犬送進去,少女才像是鬆了口氣,向顏蘭蘭她們打了個招呼:「你們好。你們認識奧爾?」
顏蘭蘭應道:「嗯,見過兩次。」
少女一笑:「它跟我提起過,說在他流浪的一路上,遇見了很多人,有好人,也有壞人。你們應該對它很好,不然它也不會那麼親近你們。」
顏蘭蘭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沒有,我和它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舒文清卻從她的態度中察覺出了些端倪:「請問,你是?」
「對不起,忘了自我介紹。」少女說,「我叫徐婧媛,是奧爾的朋友。」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徐婧媛向她們說了自己離開小導盲犬奧爾後的生活。
她自出生起,腦中就生了一顆腫瘤,在腫瘤壓迫下雙眼失明,父母買了奧爾來,讓它陪在自己身邊。
災變發生後,父母只來得及帶走她,卻忘記了奧爾。
後來,父親和母親在逃難中先後去世,她也因為失去藥物控制,腫瘤惡化成眼癌,死去,又復生,之後便一直跟著一支新人類隊伍狩獵。
再後來,她在一次狩獵中,在一隻鬣狗窩裡發現了已經快要損壞的奧爾。
奧爾壞得很厲害,視力系統接近報廢,認知系統也出了些故障。
它忘記了自己的名字,記憶也有些顛倒,在它的印象裡,小姐永遠是八歲的樣子,它能憑聲音認出在流浪中萍水相逢的顏蘭蘭,卻認不出快要15歲的徐婧媛。
徐婧媛無法向它證明自己是徐婧媛,索性不與它多解釋,抱起來,和隊伍一起來到了丁秋雲的城市。
她聽說中心城裡的科技最為發達,因此帶著奧爾來這裡求「醫」,誰想一個不察,奧爾就趁她和機械店老闆談話時跑了出來,並碰見了顏蘭蘭。
徐婧媛說:「老闆檢查了一下,說它損壞得不算太嚴重,還能修。」
聽了這個故事,顏蘭蘭心裡暖洋洋的,索性陪著徐婧媛一起等待。
一個小時後,老闆抱出了小導盲犬奧爾。
奧爾的眼睛已換上了新的零件,只是還需奧爾自身進行資料的重整和除錯,只要帶回去休息兩日,它原本的機能將會完全恢復。
徐婧媛對老闆說了數聲謝謝,伸手把小導盲犬接過來。
奧爾是隻相當獨立自主的ai,這樣被人抱來抱去,實在有點懵。
它輕輕蹬了一下腿,彬彬有禮地請求道:「小姐,我能自己走。」
徐婧媛斷然拒絕:「不行。」
……它已經獨身一個走了太久了。
這次,她要抱著它一起走。
顏蘭蘭目送著徐婧媛跨出店門。
她紅色的長風衣被風掀起,內裡裹著一隻還不知道自己已找到了主人的小導盲犬。
回去後,顏蘭蘭把這件值得高興的事從頭至尾告訴了正在澆花的丁秋雲。
丁秋雲放下水壺,從口袋裡摸出小銀壺,喝了一口酒:「奧爾就是你一定要養狗的原因嗎。」
顏蘭蘭嘿嘿笑了兩聲。
的確,在兩次遇見奧爾後,顏蘭蘭就一直想要養條狗。
前幾天她過生日,丁秋雲不知從哪兒抱了一隻未變異、咖啡色的小奶狗來,還在小狗脖子上端端正正繫了個蝴蝶結。
小狗很乖,而且格外粘人,抱著顏蘭蘭就不撒爪了。
要知道,在末世弄一隻活狗,要比弄一頭老虎還要複雜。
在老闆跑丟之後,誰都不敢在丁秋雲面前提養動物的事情,直到看他送了顏蘭蘭小狗,大家才各自放鬆了不少。
開過幾句玩笑,顏蘭蘭咳嗽兩聲,恢復正色,道:「丁隊,奧爾能找到它的主人,谷副隊也一定會回來的。大家都在努力,一定會把他帶回來。」
丁秋雲微微笑了,不置可否。
三年前,在恩人離開他時,那個化作黑豹、守在恩人身邊的系統061對他說,他為他多留了兩個選項。
他說,對於ai而言,生物的資料實在難以操縱,只有在谷心志死後,061才得以侵入他漸弱的腦電波,保留了谷心志所有的記憶,儲存在了一個記憶晶體裡。
如果丁秋雲想要谷心志復活,那就讓他復活。
如果他不想,那也隨他。
丁秋雲握著晶體,猶豫很久,最終把選擇的權利轉回到了隊員那裡,問他們自己要不要這樣做。
他沒有想到,在得知谷心志有救後,隊員們表現得比他更激動。
不等他動員,所有人就都行動了起來。
谷心志和他們在超市裡留下的那張合照,成為了復原谷心志的關鍵性道具。
三年間,他們引入了模擬人技術,孫彬主操系統,孫諺尋找合適的材料,顏蘭蘭親自做了面部和形體的3d復原,羅叔四下跑運輸,蒐集最稀有的奈米材料。
大家各自忙碌,朝著一個目標齊心協力地努力。
丁秋雲見狀,愕然了很久,但最後想通,還是覺得好笑又諷刺。
……終究是隻有他一個人復活,只有他一個人記得那些事情。
現在,大家都希望谷心志活過來,他們想要擁有那個有點討厭、清冷又強悍的谷副隊。
罷了,罷了。
如今所有人都死過一次,從零開始,他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顏蘭蘭陪了谷心志一會兒,突然接到了一通短訊,連個招呼都沒跟丁秋雲打。便歡欣鼓舞地跑走了。
丁秋雲抿了一口酒,無奈想,大概又是去陪舒文清了。
有了媳婦忘了隊長,真是令人頭禿。
他把小銀壺放回懷裡,拎起小水壺,慢慢澆灌梅花。
在永恆的冬日裡,白梅開得燦爛無比,香氣幽微,令人心醉。
不多時,丁秋雲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他聽這腳步聲耳熟得很,一時也想不到屬於誰,但這片梅林只有基地裡的人才能進來,他便沒有回頭,繼續澆灌:「什麼事啊?」
來人沒有應答,而是將一隻略微顫抖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丁秋雲動作一頓,手上的水壺呈傾斜角度,有點點滴滴的水珠落下,灑在了二人的腳背上。
來人張開雙臂,想要把眼前人抱入懷裡,卻又在即將觸碰到他時謹慎地縮了回去。
最終,他將一樣東西塞入丁秋雲的口袋。
丁秋雲怔愣片刻,伸手去摸:「這是……」
「……我的控制器。」
他聲音裡有著無限的歡欣與壓抑著的渴望:「丁隊……以後,請你管好你的副隊長。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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