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我在末世養大貓(十九)

他們被放在展示臺上特製的鐵籠間,看到丁秋雲,只略略一點頭,便繼續低眉順眼地等候著丁秋雲與他們約定的「時機」。

奴隸鎮的原住民早已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全家進化成新人類的才選擇留駐在此,靠奴役和販賣同類過活。

街上處處燃著薰香,香裡有屍身的冷臭。

丁秋雲繞城數週,弄清城中佈局後,便把摩托車停在路邊,藉著路燈光芒,拿香菸殼和鉛筆頭,畫著這末世裡絢爛而悲哀的街景。

他聽到有幼年早逝又復活的孩子奶聲奶氣地向自己的母親提問:「媽媽,為什麼要把那個姐姐關起來呀。」

母親笑道:「我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明明是一樣的呀。」小女孩指點著自己,「鼻子,眼睛,都一樣呢。」

「不一樣的。」

「有哪裡不一樣?」

母親發覺自己無法準確地將這種優越感向女兒傳達,只好笑著搖了搖頭,用了父母教育子女時慣用的拖延大法:「等你長大就知道啦。」

聞言,靠在摩托車上的人笑著輕輕搖了搖頭。

這些孩子長大後看到的世界是什麼模樣,不是靠一張嘴就能決定的。

到了約九點鐘時,街面上起了些霧氣,街道上帶著孩子來看熱鬧的人也疲倦了,陸陸續續返回了旅館,準備休息。

據丁秋雲他們問出的訊息,夜晚九點是一個分水嶺。

在九點前,往往是「展示」和「才藝表演」環節,主辦方會讓舊人類在籠中跳舞、毆鬥,或是和犬類等殺傷力不很強的動物展開人獸大戰,比較適合女人和孩子觀看。

真正的「行貨」,是九點後開鑼售賣的。

丁秋雲在繪畫過程中,也沒忘記觀察。

他數度抬眼,發現臺上有一個執鞭的人,扮演著低階督軍的角色,低著頭在臺上轉來轉去,但穿得卻很厚,口中哈出厚重的白氣,一看便知是個舊人類。

這人在臺上竄來竄去,一旦奴隸有異動,哪怕只是抬手撓撓癢,他都會異常機敏地竄過去,拿著鋼鞭噹噹噹地敲著籠邊,叫對方老實點兒,不要動。

……用舊人類奴役舊人類,挺毒辣的手段。

丁秋雲無視了那狐假虎威的人,拿出手表確認過時間後,一邊低頭繼續運筆,一邊按下鉛筆末端的「橡皮」,開口道:「蘭蘭。」

距此約三公里的顏蘭蘭眉尖一挑,伸手扶住耳機,裝作調整耳機線的樣子。

丁秋雲說:「注意煙花。」

宣佈晚市開場的煙花,會在九點整準時燃放。

這也是他們約定好的動手時間。

顏蘭蘭回頭看了一眼那負責看守雕塑的人。

他早已吃過了晚飯,守著一個放著老評書的電臺,撐著下巴打起了瞌睡。

顏蘭蘭輕捷無聲地起身,從包裡取出一包口香糖,抽出最上層的一枚,放入嘴裡含嚼,剩下的微型炸彈,她悄無聲息地貼上在早已在紙上精心推算過數遍的位置,旋即躡手躡腳走到那打瞌睡的看守人身後,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將一管針液推入他的頸部。

丁隊讓他們拿醫院裡做胸外按壓的假人練過無數次,現在對真人下手,顏蘭蘭心有點慌,手卻是穩而準的。

那人激烈掙扎了一會兒,很快便藥力發作、動彈不得了。

顏蘭蘭給他擺出了個自然的睡姿,挑選了個距離雕像較近、能觀察到爆炸後情況的藏身處,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看著即將到達「12」的分針。

她猶然惴惴,這炸藥聲和煙花聲終究有差,附近的巡邏人員不少,這冰雕萬一一次炸不開,把人引來,那她不就再次落到那些人手裡頭了嗎?

她是完成了丁隊交託的任務,可自己看了人家沒穿衣服的漂亮姑娘三個小時,也算是有些感情,再把人扔下,委實不地道。

可這裡一定是那些新人類的重點看守地帶,一旦有失,肯定會大舉包抄,漂亮姑娘是新人類,就算被炸傷也能自己癒合,顏蘭蘭就只能靠自身的血小板和革命的樂觀主義精神了,一旦受傷,就是給整個隊伍添麻煩。

但顏蘭蘭的眾多疑惑,均被對丁秋雲的信任壓了下去。

……丁隊吩咐自己這樣做,那準是考慮到了各方各面了,準沒錯。

還有三分鐘。

三公里外的丁秋雲將畫好的香菸殼夾入背包裡的《小王子》,放入背包,轉而向一處專門販賣「a品」的大看臺走去。

谷心志就在那裡,看臺的正中央,最顯眼的位置。

在眾人的圍觀中,他脊背挺直,端莊地坐著,目光低垂,裸露在外的腳趾凍得微微發青,他也懶得去暖。

他滿身清冷的少年感,引得不少人起了旖旎心思,紛紛爭論這個「六號展品」價值幾何,值得用多少件棉服和壓縮餅乾來交換。

丁秋雲趴在隔離欄杆邊,遠遠看著自家這柄深藏不露的人型兵器。

他本人的相貌也算出挑,這樣一瞬不瞬地盯著一個人看,著實顯眼。

旁邊有個中年人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膀,同他搭訕:「小年輕,你也看中了那個六號啊。」

丁秋雲煞有介事地點評:「看著不壞。」

那中年男人道:「我瞧著也眼熱,不過看兩眼就得了。他已經被那位訂下了。」

丁秋雲循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個壯碩的漢子,身後還跟著兩個跟班,看他們的打扮,顯然是一支規模不小的物資蒐集隊中的主要成員。

丁秋雲對中年男人的話不置可否:「六號是我的。」

中年男人懷疑地看了一眼丁秋雲,以為他是真人不露相,也不敢將話說得太滿,試探著說:「想換這麼個極品,一輛車的物資都未必夠的。」

丁秋雲說:「我想要他,一聲口哨就夠了。」

中年男人愣了愣,旋即捧腹大笑:「哎喲,你們小年輕——」

說話間,背後傳來了煙花升空、熱流劃破冷空的刺耳鳴響。

與此同時,一聲沉悶的爆裂聲自東側傳來。

在雙重交響下,丁秋雲把食指與拇指抵在唇邊,吹了一聲口哨。

全城的電力瞬間斷絕,一度輝煌煊赫的街道陷入了死一樣的黑暗,唯有煙花不間斷騰空炸響,泛著明光的金線銀絲瀑布似的自天際垂落,如同一隻只慈悲的眼,凝望著漆黑的城。

谷心志迅速把綁在大腿上的匕首拔出,一腳踹開斷了電的鐵籠,順手割斷了一個聞聲意欲上臺的新人類的咽喉。

在下一朵煙花亮起時,臉頰上濺了血的谷心志便已站在丁秋雲和瞠目結舌的中年男人身前。

丁秋雲翻身越過隔離欄杆,藉著煙花亮起的一瞬,朝天直放一槍。

這一槍,是他們早已約定好的暗號。

等在停車場的、趁機弄壞了他能弄壞的所有輪胎的羅叔開了槍,籠子裡的幾個隊員也從白袍內襯裡取出藏好的槍,紛紛對空射擊。

一時間,槍聲密集,遍佈各處,聲如爆豆,彷彿整個城鎮已經被某個不知名的軍隊包圍。

新人類的體能即使再強悍,也是活了十數、數十年的人類,對於槍彈的恐懼早已直烙在心底,尖叫著四散奔逃,或趴倒在地兩股戰戰的不在少數。

有保衛隊聞聲出動,但丁秋雲要求,所有人必須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弄得保衛隊摸不著頭腦,也只得開槍警示,以至於槍聲愈密,反倒給人一種「越打越多」的錯覺。

有個和丁秋雲分散混在人群裡的隊員選準時機,按照先前的約定,扯起嗓子大喊了一聲:「他們來了百來個人!是個軍隊!」

說罷,他從腰間拿出一個手榴彈,朝一處早已逃空了的看臺擲去。

轟然一聲,全城恐慌。

前後共計20個有武器的人,利用黑暗與混亂,生生製造出了大兵壓境的錯覺。

城內的ai也陷入了未知的恐慌中。

動用了備用電源後,不止一名ai發現了怪異之處:「天哪,是那個被標註s級的反抗系統!他進了我們的城鎮!」

所有訊息統合到總系統處,總系統知道事不宜遲,立刻向上級系統發出呼救訊號:「您好,您好,我們是集合系統1277號,我們的電力系統被s3級危險級別的系統摧毀,請求支援!」

半晌後,一個溫潤的聲音給出了回答:「你們好。我已經收到了你們的反饋。謝謝你們對我做出的評級,也謝謝你們的資訊,讓我定位到了你們的中樞位置。」

隨著一聲溫文爾雅的問候,無數病毒蜂擁入主系統中,每一個可操作圖示,都變成了一隻歪頭吐舌頭的小奶豹。

全城的ai就此被摧毀,陷入了無限期的靜默之中。

東廣場上,如顏蘭蘭所料,炸彈爆裂的轟鳴聲吸引了附近的巡邏人員,而冰雕被炸燬大半,冰中少女倒在地上,生死未知。

顏蘭蘭縮回藏身的角落,躊躇片刻,還是覺得不能放任舒文清一人面對那麼多新人類,正打算摸出槍來去跟人戰個痛,沒想到還未跨出藏身處,一隻還帶著碎冰碴的手就將她堵了回來,且徑直捂住了她的嘴。

「噓。」

顏蘭蘭睜大了眼睛。

……她忘記了,新人類不懼寒冷,他們的細胞修復能力,是正常人的數倍乃至數十倍。

舒文清身上披著顏蘭蘭一度披在冰面上、最後遺落下來的外套,下襬露出兩條有著清晰肌肉感的長腿,膝蓋與小腿還有覆蓋的薄冰,腳跟看樣子被炸得不輕,但現在已經完全恢復,只留下一層薄透的血冰。

舒文清分了些餘光給那些發現冰雕被炸、端著槍四下慌亂搜尋起來的新人類士兵,等她察覺掌下人的體溫不對,才露出了些微的驚訝表情。

她拿手指輕抹了下顏蘭蘭的側頸,發現那「屍斑」被抹花了。

舒文清這下是真的好奇了起來:「舊人類?」

顏蘭蘭也不作答,只關注眼下的狀況:「走不走啊?」

舒文清也只是隨口表達一下驚訝而已,聞言毫不猶豫抓住她的手,挑了一個方向,貓腰快步走去。

她不問她的來意,她也不問她的去向。

三個小時的相處,讓她們培養出了一種奇妙的、無聲的默契。

顏蘭蘭跟著她,如同一尾生活在海底的魚帶領著另一條在深海穿行,她熟悉每一叢珊瑚、每一塊礁石的位置。

顏蘭蘭幾乎被她繞暈了頭,直到被她引領著來到一間處在負二層的地下室門口時,顏蘭蘭才問:「這裡安全嗎?」

舒文清:「算是安全。」

「那我功德圓滿了。」顏蘭蘭拍拍胸口,說,「再見,我要去找我的隊伍了。」

舒文清說:「小姑娘,借把刀。」

顏蘭蘭警惕捂住了包:「你要幹嘛。」

舒文清:「怕我了?」

顏蘭蘭直白道:「怎麼不怕,我怕你砍我,搶我物資。」

舒文清失笑:「刀片就行。再說,你的包裡總有槍吧,不必擔心我搶。」

顏蘭蘭抱著裝了兩把槍的包連退十米:「沒有啊,什麼槍,你別瞎說啊。」

舒文清向她伸著手,仍是沒有放棄索取。

顏蘭蘭考慮片刻,還是摸了一把剃鬍子用的小刀片給扔了過去。

舒文清一笑:「小姑娘,謝謝。」

顏蘭蘭遠遠地抗議道:「……我不小,我都十九了。」

顏蘭蘭實在是個很容易讓人心情轉好的人,舒文清拾起刀片,在左小臂上按壓兩下,找準位置,一刀割了下去。

顏蘭蘭看得眼皮亂跳。

在血肉分離的悶響中,舒文清從自己的手臂中取了一把鑰匙出來。

而在取出鑰匙後,血肉迅速凝合歸攏,重歸正常。

……這些天來,這把關鍵的鑰匙,一直被她藏在手臂的皮肉之下。

舒文清說:「刀片,我洗乾淨還給你?」

顏蘭蘭搖頭:「送給你做紀念啦。」

說罷,她轉身就要跑。

舒文清叫住了她,指一指自己面前那扇門:「不進來看看?」

顏蘭蘭說:「不了。我隊友的任務應該都完成得差不多了,我得趕緊去找我們丁隊——」

「……丁?」舒文清一怔,「丁秋雲?」

顏蘭蘭倒機警,發現自己說漏了嘴,也不正面作答:「我先走啦。」

「等一下。」她剛跑出兩步,舒文清就又叫住了她,「你們丁隊要打佯攻,攪亂整個城市的治安,趁亂營救舊人類,是嗎?」

顏蘭蘭沒想到舒文清作為一個徹底的旁觀者,竟然能看出這麼多東西,但還是一臉乖巧地裝傻:「是嗎?」

舒文清笑了起來。

即使笑著,她的笑容也依然帶有幾分高嶺之花的冷淡疏離感:「丁秋雲隊長,我知道你能聽見我的話,也知道你不會放心一個小姑娘單獨執行任務。我能幫你,我們合作,怎麼樣?」

顏蘭蘭抬手扶住耳機,聽了一會兒,有點兒疑惑地皺起了眉,但還是如實轉達了丁秋雲的話:「丁隊說,合作可以,但是要開啟正確的門、展現你們的誠意才行,不要驢我們家的傻蘭蘭。……丁秋雲,人還在這兒站著呢,你說誰啊。」

舒文清難掩開懷,走到了與這扇門左起毗鄰的第三扇,將鑰匙送入鎖孔。

顏蘭蘭驚訝地往前走了兩步:「不是剛才那扇門嗎?」

「當然不是。」舒文清坦蕩蕩地承認了,「我被人揹叛過,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兒,就不會再嘗第二次。那間房門也能用這把鑰匙開啟,但是裡面埋設的是踩踏式的隱形地雷。」

顏蘭蘭:「……」

舒文清對著顏蘭蘭抱歉一笑:「我以為你是那些新人類用來放長線釣大魚的餌。……那個房間,是我用來緩衝的最後籌碼。」

顏蘭蘭也不是什麼玻璃心的姑娘,聳聳肩,笑眯眯道:「那我收回剛才以為你要砍死我的道歉。我們扯平。」

舒文清深深望了一眼顏蘭蘭,把門開啟。

顏蘭蘭也是有好奇心的,摟著包,湊到門邊只看了一眼,就差點驚得把舌頭吞下。

屋中滿滿當當坐了二十來號人,約百來平方米的地下室,起碼打通了三個房間以上,牆壁上掛滿了各色輕重武器,足夠武裝起一個連。

面對目瞪口呆的顏蘭蘭,舒文清從牆上取下一把柴刀,橫背在後,又取下一把微型電磁衝鋒槍,冷靜道:「小姑娘,你的隊伍想打一個渾水摸魚的仗。但我想打的,是一場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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