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因果迴圈,報應不爽(十)

這正是他開拍前,甘彧按照他的指示,反覆確認過具體位置的道具之一。

那照片是劇組帶來的合影照,上面有七個人,正是他們參演的七人穿著高中時的校服的模樣。

他微微眯眼,想要看得再清楚些,腳步卻不自覺地往上趕,趕著為七人收拾行李去,視線卻也一直追隨著那張照片,整個人顯得又侷促又可笑,卻又透出一股溫柔的懷戀。

不必參演的甘彧抱臂看向池小池,目光中盡是溫柔克制的欣賞之色。

他不是第一次看池小池演電影,卻是第一次看到現場。

只能說他是天生為鏡頭而生的,那種難以言喻的靈性與魅力,只要看入了眼,就能輕易讓人動心。

有他的戲份,全部一條過。

……在其他人被導演叫去捱罵時,池小池藉口補妝,和甘家兄妹回了化妝間。

他不會摘戴美瞳,因此就交給了甘彧。

甘彧細心地取下那兩層薄膜,又為他滴了舒緩眼疲勞的眼藥水,輕吹了兩下,叫他閉目休息,一雙手又按在了他的肩胛位置,示意自己一直在,叫他可以放心閉眼,不必害怕。

這份體貼,讓池小池實在忍不住去聯想點兒什麼。

甘棠一邊給池小池挑衣服一邊問:「我一直想問,你為什麼要裝瞎子呢。如果是怕別人知道你瞳色異常,只要戴美瞳就能解決的呀。」

池小池閉目養神,嗓音懶洋洋的:「是啊,為什麼呢。」

宋純陽本人單純,從來不會想這些問題,他只覺得這樣是一種無關痛癢的情趣,會和袁本善他們更親近而已,在能幫助到別人的時候,他也從不忌諱揭破自己的陰陽眼身份。

宋純陽是這樣想的,那袁本善呢?

「因為‘瞎子’就意味著麻煩啊。誰願意跟一個瞎子組隊呢。」他淡淡道,「袁本善並不想讓別人跟我們組隊、分享資訊,在他看來,我是他的,這雙陰陽眼就該是他的,應該成為他活下來的最大籌碼,如果給別人用,那豈不是讓別人白白佔了便宜?」

甘彧取了軟巾,把從他眼裡流下的眼藥水擦乾淨,簡單總結了池小池的分析:「利己主義。」

池小池聳肩:「我可沒說利己有什麼不好。利己不損人,反倒是很高明的表現。」

甘彧反問:「如果有些人是損人而利己呢。」

「那在他身邊的人就得放聰明點兒了。」池小池說,「善良需要一顆溫熱的心,也需要牙齒和利爪。前者用來善待別人,後者用來保護自己。」

二人一唱一和,幾乎把池小池想對宋純陽說的話說盡了。

宋純陽唯一的問題是被保護得太好,以至於第一次見識到人心的殘毒,就付出了太過慘烈的代價。

池小池不怕宋純陽認識不到黑暗,只怕他不再相信光明。

不過,如果十次任務後,有奚樓陪在他身邊,或許就不必擔心了。

思及此,他靠在柔軟的椅背上,抿嘴輕輕一笑。

甘彧實在忍不住,探出手指,隔著肉體,輕撫了撫池小池沾著些許水霧的睫毛。

……他太喜歡這個樣子的池小池了。

除了池小池外,第一天、第二天的拍攝程式都不很順利,因此袁本善進入關巧巧房間為她送飯時,臉色陰鬱得很。

這兩日來,關巧巧都把自己關在房內,吃喝全要別人來送。

隨著照片中人影的逼近,情況愈發嚴重,關巧巧已經病態到全然無法離開房間,只有這個有鬼的房間才能給她一絲安全感。

但這樣的安全感根本無法使人感到安慰,只能逼人一步步滑入崩潰的深淵。

「夜歸人」背對著她,藏匿了自己的形影,反倒令關巧巧愈加惴惴,她瘋狂地想要去檢視那幅照片裡的「夜歸人」已經走到了哪裡,但又沒有勇氣。

幾日來,她的神經已經被磨得纖細如弦,撥之慾斷,看到袁本善時,她猛然翻坐起來,青白枯槁的臉上重又浮現出一絲希望:「純陽他找到辦法沒有?」

袁本善答:「他還在想。」

誰都知道關巧巧死定了,只是死早死晚的問題,偏偏當事人還懷揣著一絲希望。

希望有的時候要比絕望更折磨人。

「想!想想想!」關巧巧失控地尖叫起來,「到底什麼時候能想出來!倒是給我一個時間啊?!」

袁本善冷了面孔,強忍不耐。

沒人樂意看一個將死之人的垂死掙扎與歇斯底里,這不會讓人產生任何愉悅感。

他將便當放下:「吃飯吧。」

關巧巧盯住了袁本善,懷疑道:「袁本善,你是不是對純陽說了什麼?他怎麼都不來看我了?」

這些天來,關巧巧疑神疑鬼的事兒做多了,著實令人討厭,宋純陽又是個傻的,找他念叨「如果早把陰陽眼分她一隻就不會出這樣的事情了」,再加上任務執行不順,種種事情綜合起來,袁本善嘴角的冷笑壓都壓不住了:「你做了什麼,你心裡不清楚嗎。」

關巧巧一滯,微微下陷的眼睛死死盯著袁本善:「我做了什麼,你也做了什麼。別想把自己撇得那麼幹淨。」

袁本善不想和她多說了,怪笑一聲,便轉過了頭去。

但這一聲笑卻徹底刺激到了關巧巧脆弱敏感的神經。

她一把掀開被子,道:「你打算把我當成棄子了?」

袁本善壓低聲音,反唇相譏:「你這樣的合作伙伴,還有什麼存留的價值嗎?……一個隨時都會死的人!」

那個評價顯然刺激到了關巧巧,她哈了一聲,臉已近扭曲:「是嗎?袁本善,那你有沒有聽說過,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袁本善還在反芻這話是什麼意思,就見關巧巧自床跳下,尖著嗓子喊:「純——」

袁本善見勢不妙,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手揪住她的頭髮,乾脆利落地按住,往床沿上狠狠一磕!

關巧巧登時軟了身子,只覺天旋地轉,腥熱的味道自發間汩汩淌下,迷了眼。

她以為自己的痛覺早就麻痺了,然而真的被撞了這一下,仍是疼得渾身亂抽。

這兩天來,大家都習慣了她的大喊大叫,她再如何發瘋叫喊,大家也不會輕易前來檢視了。

疼痛激發出了她衝動的惡意,她扭曲著嗓子威脅他:「你不趕緊想辦法救我,我就讓純陽知道你那些破事。我死了,你也別想好好活!」

袁本善看著她,沒有吭聲。

絕望和希望的交迫讓關巧巧整個兒發瘋了,陰陽怪氣道:「袁醫生,你有本事就殺了我啊。你可是最後一個看見我的人。你殺了我,嫌疑最大的就是你。」

袁本善又認真地看了她一會兒,笑了。

他問:「你在說什麼?我為什麼聽不懂呢?你要找純陽說什麼?……啊,是我們合謀的事情,對嗎。可你有什麼證據呢。」

關巧巧:「別忘了,我有手機——」

袁本善從兜裡掏出一個手機,笑道:「……你是說這個?」

自從懷疑關巧巧洩密後,袁本善就開始著手銷燬證據。

他自己的手機在來的路上丟失了,可能是被扒手竊走,關巧巧的手機則被他趁著上次送飯的機會摸走,泡進了水中,儲存卡也抽出來掰作兩半,衝入馬桶,徹底毀壞,再無修復的可能。

在異世界中,手機亂碼,無法使用,因此關巧巧甚至沒有發現手機丟失。

關巧巧再次陷入狂亂,奮力掙扎起來,低吼道:「那我就親口告訴他!不需要什麼證據!我都快死了,我怕什麼?我還怕什麼?!」

「是嗎?」

袁本善把床單從床上扯下,慢條斯理道:「那我們試試看啊。」

人在瘋狂中容易失去理智,等到發現自己的手被縛在了鋼製的床欄邊,關巧巧才慌了神:「袁本善,你幹什麼?!」

袁本善一言不發,將枕巾取來,牢牢堵住她的嘴,將關巧巧的四肢綁縛在床上,打了手術結。

做完這一切,袁本善走向了那幅照片。

關巧巧猜到了他要作什麼,頓時發出了驚恐萬狀的悲鳴。

「不是說快死了嗎。」袁本善道,「不是說‘什麼也不怕’嗎。」

他托起那相框,用力一抬一舉,將相框翻轉了過來!

關巧巧喉間迸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卻被堵絕在一團枕巾下。

她一邊恐懼到乾嘔,一邊發出含混的怒聲,大概是惡毒至極的詛咒。

袁本善卻沒心思繼續聽她發難,從掙扎不已的關巧巧身上取了房門鑰匙,走出門來,鎖了門,又將鑰匙隨手投入樓下的綠植之中。

他可以不殺人,但鬼可以啊。

那視線又鋪天蓋地地將關巧巧籠罩住了。

關巧巧被綁縛在床上,動彈不得,胸膛不住起伏,不敢去看那照片,卻又忍不住去看。

她終是分了一點點餘光過去。

照片中仍是一片茫茫雪原,蒼白一片,然而那夜歸人的身影並未繼續擴大,甚至比前幾天巴掌大小的規模更小了一點,

但是,那被窺視感卻是有增無減,折磨得她不住用頭撞擊床板。

怎麼回事?那夜歸人不是走遠了嗎?

而且照片中的畫面,總給關巧巧一種微妙的違和感,好像與之前她所看到的照片不盡相同。

她鼓足了勇氣,才正眼看了過去。

漸漸地,關巧巧張大了眼睛。

……她發現了。

畫面中的白,不是雪原的白,而是瞳孔的白。

而那墨色的黑點,正是靜止的瞳仁,正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床上的她。

她張大嘴巴,唇角淌出口涎來,悲鳴從胸腔裡擠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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