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小池裝作對袁本善的不自然熟視無睹,抿一抿嘴唇,表情似是有點猶疑。
袁本善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嘴角一挑,強行扭了個笑模樣出來:「怎麼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不是問……」池小池將手背在身後,一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表情,「我,知道了一個辦法,可以交換眼睛的辦法。」
說到此處,他的睫毛適時地顫抖兩下,卻又露出明朗至極的微笑:「你不是一直在擔心,第十次任務我們會被分開嗎?如果你實在擔心,我的眼睛分給你一隻就好。」
奚樓:「……」我靠?
「怎麼突然有這麼荒唐的想法?」袁本善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目光裡不是感動,反倒有點欲蓋彌彰的驚慌。
池小池輕輕眨了兩下眼,眼中便恰到好處地覆上了一層水潤的光澤,即使隔著一層墨鏡也能看出其中隱約的瀲灩水光:「很,很荒唐嗎?」
袁本善手上發力:「告訴我,純陽,為什麼要這麼想?」
池小池略帶驚慌地向後看了一眼,像是怕被同事聽到。
而在接收到池小池遞來的目光後,甘彧也給出了一個疑惑的眼神,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懷疑他們在爭執。
池小池推著袁本善的肩膀往前走了兩步,有點害羞地:「小聲點兒。」
袁本善雖是壓低了聲音,反應卻難得地激烈:「我為什麼要要你的眼睛,在你眼裡我難道是這樣的人嗎?」
池小池想,嗨,跟我還客氣什麼,你太是了。
但他面上卻裝出吃痛和不安的神情,有些語無倫次道:「不是,我只是覺得,就……就我和你,就很好。別人……雖然也很好,但是我還是想和你……」
這話說得就古怪了。
袁本善似有所悟,定下神來,嗓音放軟,動作也不再那麼激烈:「純陽,別瞎想,別瞎搞。網上應該有不少所謂的方法,但不一定管用。」
池小池小聲嘀咕:「應該是管用的。是一種藥水……」
袁本善臉色更難看了,略略提高聲音:「不行。萬一傷著眼睛了怎麼辦?」
池小池立刻乖了,仰著腦袋說:「等我們回去……可以試一試的。」
袁本善敷衍道:「再說吧。」
似乎是袁本善這種不願傷害他的態度讓他覺得高興了,池小池也忍不住笑起來,露出了一排乾淨的小白牙:「嗯。聽你的。對了,還有一件事……」
袁本善早已是心不在焉:「嗯?」
池小池又看了看甘彧,再次壓低聲音,道:「巧巧房間裡掛了一幅照片,叫《風雪夜歸人》。……那照片,好像有點問題。」
提到性命交關的事情,袁本善總算從走神狀態中走出:「怎麼了?」
「我說不好。」池小池道,「我每個房間都進去看過一眼,唯獨那張照片給我的感覺特別糟糕……老袁,等你見到巧巧,就跟她提一下吧。」
袁本善看著他的眼睛:「你怎麼不去找她?」
「……我?」
池小池如他所料地緊張起來,後背的肌肉都繃了起來,腦袋愈發低垂,是再明顯不過的心虛:「巧巧她……我一直沒見到。總之你見到她,一定要跟她說一聲,叫她從那個房間裡搬出來。」
袁本善沒再多問,摸了摸他的頭:「行,我去找她。你跟同事在一起再調查一下,發現什麼,晚上跟我說。」
池小池乖巧道:「好。」
說罷,他轉過身去,朝甘家兄妹走去。
走到一半,他回過頭去,衝他眨眼睛。
袁本善已經開啟了那扇他剛剛從裡走出來的門,單手扶著門框,衝他揚了揚眉,示意他可以安心。
然而越過他的肩膀,袁本善看到了甘彧。
那是個俊美得有點不像醫生的青年,穿著尋常的衣服就已經足夠迷人,他端端正正地站在那裡,目光卻始終追隨著剛剛從他身邊走開的宋純陽。
原來袁本善已經狠下了心腸,可經過方才一番連消帶打的話,他總算想起來,宋純陽是他的小男朋友。
眼前人的表現可以說是非常無禮了。
但他並不多麼生氣。
一是他對宋純陽太放心,這就是一隻家養的膩人的小貓,世界裡只會有自己一個人,二是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等到三人消失在樓梯轉角,他才重又進了房間。
躲在門後的關巧巧微微挑眉:「怎麼了?」
這裡的隔音效果意外地不壞,因此她只曉得袁本善和宋純陽在外面聊了很久,但聊天的內容卻一無所知。
袁本善簡單概括道:「他和熟人一起來的。」
關巧巧舒了一口氣:「那就等一等。除了這次,距離第十次任務還有一次。我們有的是機會。」
袁本善反問:「你不著急?」
關巧巧找了張乾淨椅子坐下,眉眼神情都溫和得很:「有什麼好著急的。」
只有袁本善知道這張溫馴的臉後藏了一顆怎樣的心。
純陽不是藏得住事兒的性格,他這樣避著關巧巧,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而那換陰陽眼的辦法,除了他和關巧巧,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是什麼時候,關巧巧出賣了他?
大概就是昨天吧。
袁本善能感覺到,從昨天坐上高鐵時,純陽就一直像是有心事似的,在他們之間看來看去。
難道她是所謂的「善良之心」發作了?捨不得她的「好朋友」受害,所以把他們的謀劃告知了純陽?
不,關巧巧不可能是這樣的人。
她恐怕是不信任他這個同盟吧。
畢竟他們只是合作關係,哪怕拿到了眼睛,淡忘了殺掉宋純陽這件事,這也始終是一根刺。
他們畢竟見證了彼此最不堪的模樣。
一旦他們成功脫出,回到正常人的世界,那麼,這根刺或許對彼此都是威脅。
而身為女性的關巧巧,不管心思多麼深沉,面對袁本善,總是弱勢的一方。
大概正因為此,她才會動了心思,想拿從自己那裡得到的藥水配方,和純陽做交易的。
她甚至不用直說自己想要純陽的眼睛,只需要把這張交換陰陽眼的秘方交出,哭哭啼啼地說,她不想死在第十次任務裡,純陽那人心軟得跟豆腐似的,為了叫她安心,說不準還真能犧牲自己的一隻眼睛。
如果她私下裡和純陽達成了協議,三個人的命都能保住。
她不必揹負人命,又能得到一隻眼睛,而宋純陽也會好好活下來,跟在袁本善身邊,袁本善畢竟曾和她一起謀劃過暗害宋純陽的事宜,哪怕再不甘願,也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
但她唯獨漏算了一點:純陽太看重自己了。
在得到這個秘方後,他盤算多時,竟然打算出賣關巧巧,想要用那秘方來和自己交換眼睛。
大概也正因為此,他才會躲著關巧巧走吧。
想到這裡,袁本善微妙地產生了些驕傲和得意之情。
關巧巧注意到他的表情,眉頭微蹙:「想什麼呢。」
袁本善說:「沒什麼。」
關巧巧倒也敏銳:「是不是純陽對你說什麼了?」
懷疑的種子一旦滋生,關巧巧的任何一句話就都變得值得玩味了。
他說:「純陽說,我們每一間房上都掛了姓名籤,應該不能隨便換房間,也不能合住,他說有些害怕,我在安撫他。」
關巧巧笑:「他怎麼還是這麼膽小。」
袁本善回給她一個笑:「我現在也要去調查了,你等一會兒再從這個房間裡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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