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巧巧倒是大方,在裡面笑得不行:「小宋,咱們什麼關係了啊,別往心裡去。」
宋純陽靠著門板沒出聲,臉色不大好。
他的眼睛實在是太好了。剛才進去時,他清楚地看到了關巧巧的後背。
每過一個世界,他們後背的刻印都會淡化,卻不會徹底消失。
……關巧巧後背上的正數第二個刻印,和袁本善的第一枚刻印,都是一本書,形狀一模一樣。
宋純陽知道,每個世界的刻印都不一樣。
比如說,他們去過的第七個世界也和書有關,但是刻印就不是一本書,而是一張圖書借閱卡。
宋純陽突然就慌了。
在他記憶裡,關巧巧和袁本善的第一次見面,兩個人明明表現得互不相識,還需要宋純陽各自介紹。
但是……為什麼他們會擁有同一枚刻印?
在奔赴古堡的高鐵上,宋純陽一直恍恍惚惚的。
他在想自己在進入第一個任務世界前,袁本善對自己陰陽眼的關切,以及自己與關巧巧在奶茶店的初遇。
她如果真的有心想趕自己出去、讓自己避免一場災厄,為什麼會在距離任務時間開始只剩幾十秒時,才把奶茶潑到自己身上去?
她是要藉此拉近自己與她的距離嗎?
她後來來自己家裡借住,與他們結盟,真的是巧合嗎?
奚樓能讀到他所有的想法,心中不由惻然:「宋純陽,別想了。」
宋純陽卻無法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亂想。
他實在無法忍受下去,望著坐在自己身側打瞌睡的袁本善,悄悄伸手拿走了他的手機,想要檢視,但在注意到與他們同排而坐的關巧巧後,他將手機放入了自己的口袋。
在進入任務世界後,宋純陽孤身一人出現在了一間化妝間裡,臉上帶著畫了一半的妝。
手機在任務世界是沒有訊號的,他趁著這段獨處時間,把袁本善的手機記錄翻開,找到了他和關巧巧的簡訊記錄。
袁本善沒有刪手機記錄的習慣,而宋純陽也從來沒有查過袁本善的手機,因為每日都會相見,實在是太過熟悉,又太過信任。
因此在看到袁本善與關巧巧最早的簡訊記錄時,宋純陽覺得,自己彷彿從來沒有認識過袁本善。
在自己進入任務世界前一個小時,袁本善對關巧巧說:「他去了。做好準備。」
而在自己僥倖逃生、回到他宿舍時,袁本善大概是怕他聽見,躲在衛生間裡,和關巧巧進行了一段談話。
袁本善:「怎麼樣?」
關巧巧:「太棒了!他的陰陽眼是真的管用!」
袁本善:「講講你們的任務執行過程。」
關巧巧迫不及待地進行了一番描述,像是個對服務員的服務水平極盡滿意的客人。
末了,她說:「上次聽你提起你有一個有陰陽眼的男朋友,我還以為是假的呢。」
袁本善:「我原來也以為是假的。可是在圖書館裡見過那些東西,我就不敢不相信了。」
關巧巧:「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袁本善:「能怎麼辦?他當然是要陪著我的了。」
關巧巧:「袁本善,別忘了我啊。我和小宋可是合作出經驗了。[微笑][微笑]」
袁本善:「我會找個機會的。加入我們吧。」
袁本善:「合作愉快。」
關巧巧:「合作愉快。」
宋純陽看得手直髮抖,手忙腳亂地把手機揣起來,對著鏡子發呆。
奚樓有些不忍:「宋純陽,你正在做第八次任務。」
宋純陽不吭聲。
此時有個劇組女場務來催促宋純陽快些做好準備,可宋純陽仍呆呆的不發聲。
奚樓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儘量不摻加任何感情道:「宋純陽,第八次任務開始。請及時抵達片場,開始你的任務。」
宋純陽對著鏡子,表情茫然,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樓樓,我做錯什麼了嗎?……是我做錯什麼了嗎?」
奚樓心疼得直髮顫:「不,不是你的錯。」
宋純陽小聲問:「那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是啊,為什麼呢。
奚樓也不知道。
他頭一次痛恨起語言的無力來。
宋純陽渾渾噩噩起身,向外走去。
因為「主要演員」宋純陽的遲到,導演已經發了火,拂袖而去,片場正在收拾東西,決定散場。
宋純陽轉身離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觸發了什麼死亡flag,他只想找袁本善把事情問清楚。
他在掛滿照片與古畫的古堡中逡巡了許久,直到袁本善在走廊上叫住了他,說讓他進屋談談。
宋純陽想了想,跟了上去。
誰想剛一進入房間,他便被人用手絹捂住了嘴,鼻腔內吸入了某樣刺鼻的東西。
宋純陽睜大了眼睛,身體卻慢慢無力地向下軟倒。
在半昏眩間,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女聲。
是關巧巧的聲音。
她有點猶豫,蹲在癱軟無力的宋純陽身邊:「你確定要這麼做?」
袁本善窸窸窣窣地從兜裡掏了張紙出來:「做都做了,你問這個問題還有什麼意義?」
宋純陽費力睜大眼睛,看到關巧巧湊到了袁本善的身邊,看著他手中的紙張:「這個靠譜嗎?」
袁本善:「從上個任務世界的一本書裡找到的,雖然不能盡信,但是至少比網上那些換陰陽眼的指導教程有操作性。」
關巧巧笑話他:「你這話說得好現實哦。」
袁本善面無表情:「嘲笑我之前,不如想想,如果最後一個世界我們三個被分開,你我有多少存活下來的希望。我是我們家唯一的孩子,我拿了五年獎學金,我不能死,也不想死。死一個人,總比死兩個人好。」
關巧巧不說話了,看了宋純陽一會兒,發現他的眼睛已經閉上了。
她說:「他有兩隻眼睛。」
袁本善說:「一人一隻。」
……他們又一次達成了堪稱完美的合作。
宋純陽沒有暈過去,他還能聽到袁本善走近的腳步聲。
他在自己身邊蹲下,搖頭慨嘆道:「你不能怪我。這是人性,我想活下去。」
聲罷,宋純陽感到有一種粘稠的液體滲入了他的眼睛。
一股火燒似的疼痛從他眼底蔓延上來,宋純陽卻疼得喊不出聲來了。
他只有力氣反覆在心裡喊:「樓樓,奚樓,救我,救救我——」
他反覆呼喊著,直到疼得昏厥過去。
等宋純陽醒來時,他發現自己什麼都看不見了。
……袁本善沒有殺他。
因為他只要不參與任務,早晚會被鬼殺掉,而現實裡的宋純陽就會像被橡皮擦擦過一樣,徹底從世間抹消,袁本善與關巧巧也會漸漸遺忘宋純陽的存在,乾乾淨淨,再無牽掛。
古堡外傳來靜靜的蟲鳴,空氣中盡是夜露滋潤泥土的冷腥氣,宋純陽判斷,應該是晚上了。
他怕黑,怕鬼,袁本善卻把他拋在了一個鬼怪橫行的夜晚。
他找了一個角落蜷縮排去,捂住嘴,不敢發聲,不敢動作。
他怕極了。
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是等待死亡的降臨。
他想痛哭,卻怕將那些遊走的冤魂召來,只得拉起灰土味嚴重的窗簾堵住自己的嘴。
奚樓叫他的名字:「純陽,宋純陽,別怕,我還在呢。」
宋純陽崩潰了,他在心裡哭著說:「奚樓,你別走,陪我。我害怕。你陪我說話,求求你……」
一向寡言的奚樓陪他說了許多許多話,陪他度過了一個黑夜,又一個黑夜。
那些鬼魂遲遲沒有來找他。
直到第三夜,飢寒交加的宋純陽才被一雙冷白的手抓住腳腕,從藏身處拖了出來。
變成了真正的小瞎子,宋純陽已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了。
他對奚樓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樓樓,對不起。還差三次……對不起。」
還差三次,奚樓就要有一個完整的身體了。
然而,奚樓並沒有離開宋純陽。
連宋純陽自己都不知道,在死後他變成了一縷魂魄,在那間他生前藏身的房間內徘徊。
由於失去了眼睛,他總是撞牆。
奚樓出聲提醒他,讓他小心看路。
死後的宋純陽每天的記憶都會淡薄一點,他已經記不得奚樓是誰,每天聽到他說話,就會好奇地問他:「你是誰呀。」
奚樓說:「我是奚樓。編號3397。我是你的系統。」
每天,他們都會重新認識一遍。
奚樓一直留在那裡,未曾離開。
主系統發過來兩次警告,讓奚樓離開宋純陽。
如果宋純陽的靈魂徹底消散,那麼奚樓無所歸依,只會永遠陪著宋純陽的屍身,過上一輩子。
第一次警告發來時,奚樓保持了沉默,第二次警告發來時,奚樓給出了回覆。
「他很怕黑,他需要人陪。」
既然奚樓拒絕前往下一個宿主身上,主系統便沒有再管奚樓。
儘管如此,奚樓仍只能眼睜睜看著宋純陽的魂靈一點點潰散,卻無能為力。
直到某一天,一股奇異的力量侵入了這個世界。
那是一股來源不明的白光。
白光的主人詢問宋純陽,要不要與他簽訂契約,了卻生前未能了卻的心願,他會派來一個人,替他完成心願。
不知道宋純陽說了些什麼,奚樓眼睜睜地看著那股白光把宋純陽的魂靈攫了去。
奚樓著急了,正要呼喊,就感覺自己也被捲入了一道渦流之中。
……
看完所有的世界線,池小池陷入沉思。
簡而言之,自己進入了一個靈異無限流世界。這具身體裡的系統奚樓的許可權不像061那麼大,至少無法現身幫助宿主,整個主系統的執行機制,是靠吞噬任務者的恐懼能量維持。
但身為本土系統,奚樓在執行上具有優先權,因此061受了限制,無法跟自己說話。
池小池撥出一口氣,並沒有對袁本善與關巧巧作出任何實質性評價。
他只是明確了這次要弄死的物件起碼有兩個。
奚樓見他只坐在原地喝酒,忍不住放軟了聲音催促他:「宋純陽,注意時間。」
池小池說:「注意什麼時間?」
奚樓:「……戲開拍的時間。」
池小池把最後一口啤酒嚥下去,平靜道:「不用注意。」
自從池小池進入這個世界,他滿打滿算只說了六句話。
但奚樓注意到他說「不用注意」的慵懶神態時,語氣便徹底變了:「你不是宋純陽。……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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