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書生次長,這個時候還是很有些膽略的,居然當著雨辰的面就這樣直斥其非。這時的他,還沒有在原來歷史中,參與接受二十一條談判時候的那種心力‘交’瘁,甚至導致最後鬱鬱而終。此時,他站在寒風凜冽的碼頭,指斥這位帶著重兵自衛北來、權傾東南的雨辰,完全理直氣壯。
雨辰一笑,沒有答理這位先生的話茬,只是握著他的手用力搖了一下:「舉事滔滔,像先生這樣的心地光明磊落之輩,又有多少呢?……我實在是倦了,先生準備的接風儀式,愧不能領,改日……改日再和先生詳談。」
草草幾句話,竟然就打發了北方來迎接他的眾多代表,雨辰帶著自己的一群手下隨員,在美國人的陪同之下揚長而去,將他們晾在碼頭之上。王興文看著這些虎狼之師,心裡面只是氣得發憷。這些桀驁不馴的南方勢力,大總統真的能讓他們就自己的範圍嗎?國事多艱,地方實力愈強,這未來是誰家天下,真的不是現在可以知道的。
「大總統,雨辰已經到了天津了,下榻在美國天津總領事館裡面。天津租界比照上海的例子,讓他帶了六十名隨身的衛隊。安‘蒙’軍輜重部隊已經裝船北運,其他大約五千人的兵力集結在楊柳青,作為他的外圍。聽說雨辰在碼頭的時候對大總統派來迎接的代表很是不禮貌,今天也完全沒有拜客,不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呢。」
內閣總理兼內務部長趙秉鈞恭謹地給正在寫字的袁世凱彙報著雨辰的動向。袁世凱哼了一聲,最後幾筆沒有寫就放下了,轉身出了自己的書房。趙秉鈞光著一個頭,跟在他的身後,只是繼續著他的彙報。
趙秉鈞也算是史上的一個奇人,出身奇,做事也奇。別人若是問他姓什麼,他就說是百家姓中第一姓,問他大號是什麼,他就說是天子腳下第一人。雖然是袁世凱的心腹,又做到了內閣總理的位置,但是手段四海之極,朋友三教九流的都有。在袁世凱面前,有的時候也大聲說笑,完全不顧及什麼禮節。他當年很用一些手段幫袁世凱解決了不少麻煩,替袁世凱掌握著公開的警察力量,也很讓老袁放心。
他笑著在袁世凱身後道:「這個南方什麼三巨頭,也當真奇怪!黃興還在上海不動身,孫大炮呢忙著北京天津兩頭拜客,雨辰就在美國人底下不冒泡,這下這個會議還怎麼開?當真都是到北方來遛一圈兒嗎?」
聽著趙秉鈞的話,袁世凱只是沉默不語。這些人都在看風‘色’啊,孫中山‘性’子比較直一點,直截了當地想憑著自己的威信名聲,看看北方政治勢力的反應,急著和大家‘交’換些意見。而黃興呢,因為孫中山已經出頭了,他在鄂贛戰爭的時候和北方鬧得有點不愉快,樂得暫緩北上。而雨辰,恐怕就是想看看自己和孫中山這兩方面的風‘色’了,看自己和孫中山到底有什麼‘交’易沒有。
拖吧,他們意見不一致,拖一些時間最好。和日本的談判已經在最秘密的情況下緊鑼密鼓地進行著。他已經指示進行談判的那些人員,可以做出最大的忍讓犧牲,但是有兩點必須堅持,第一絕對要秘密!第二這些援助來得要快!自己可以抓緊時間練兵整兵。只要把眼前這個難關過了,新軍能起來,自己在政治上面的資本就又雄厚了!中央無論如何最後還在北方,自己只要實力恢復了,還不是想怎麼‘搓’‘揉’就怎麼‘搓’‘揉’?請這三位巨頭北上,談什麼大選立憲的事情,真以為我老袁把這些名目上面的東西放在眼裡?
他已經打算好了,中央的名義不妨給同盟會,但是絕不會給雨辰。讓同盟會和雨辰去鬧吧!反正同盟會的一點基本實力在南方,要有什麼利益衝突,也是他們先鬧將起來。自己只要能確保大總統的位置和北方几個省的完整就行,大總統的位置是確保那些密約的效力,而北方几個省就可以養兵!等同盟會和雨辰鬧大發了,自己再收拾一切,這個江山還是姓袁的!
他不相信,雨辰會乖乖地服從同盟會勢力的領導。自己可以用成立所謂責任內閣,甚至讓出幾個要害部‘門’的總長位置來‘誘’使同盟會的合作,他甚至連陸軍部長、財政部長、‘交’通部長這三個最要害的總長位置都可以讓出去!
當然,他事先並不是沒有佈置。現在段祺瑞仍然兼著大本營的總參謀長,陸軍部的職權在向大本營轉移。到時候段祺瑞讓出部長位置,順理成章地就是全隊的總參謀長,還是有實權在手上。‘交’通部現在下面也成立了一個獨立劃分出去的五路委員會,只要鐵路把在自己手上,其他的就讓對手分潤一點吧。至於財政部,還能掌握到什麼收入呢?等著公教人員堵‘門’索餉吧!
袁世凱想到深處,竟然有些呆住了。半晌他才回過神來,朝趙秉鈞吩咐道:「智庵,他們忙他們的,咱們忙咱們的。大家的談判隨員可以召集一下了,在北京也好,在天津也好,把預備會議先開起來,大家的章程都拿出來,先討論一下麼!誰能說咱們不?這事情趕緊去辦!」
看北方大地到底是誰來主沉浮吧,袁世凱沉沉地想著。轉頭想起了自己的身體,心情卻又迅速黯淡了下來。雨辰的什麼他都不羨慕,唯一的只是他那難得的年輕。要是自己能夠倒退十年,那該有多好!可惜時光荏苒,是自己挽留不住的。
而歷史向前的發展,也同樣是袁世凱阻擋不住的。
預備會議在黃興還未到場的時候,就如火如荼地開始了,三方都是煞有介事的樣子,拿出了左一個右一個方案出來討論。大概也就是這幾件事情:如何確保大選的順利舉行,江北的地方自治地位問題,各方黨派參選資格問題,憲法草案起草成立委員會的人選問題,還有一些南北大戰之後的善後問題。因為時間很緊,每天的預備會議都要開十來個小時,各方代表在天津爭吵不休,堅持自己的立場都不肯後退。只是袁世凱的代表,一改以前和同盟會的生分敵對態度,屢屢對他們釋放出善意。而江北代表就略略顯得有些勢單力薄,但是以蔣百里為首的談判代表,仍然堅持幾點。
各省的議員在省內選舉,不得受到任何外力干涉;憲法起草委員會人選需更廣泛地徵求國民的意見;江北地方自治的地位不容討論;未來政fu可以成立一個地方自治委員會作為和地方自治省份的對應;未來內閣必須是責任內閣制度;軍人不得參政等等,姿態擺得高高的,還沒有半點讓步的打算。江北的這些堅持氣得北方代表幾次大發脾氣,說不談了,你們帶兵來打吧!打贏了這個天下就都是你們的!
但是上面的人呢,卻在悠遊往還當中。袁世凱在北京以最隆重的姿態迎接了孫中山先生,雙方還達成了八點國事共識:立國採統一制度;主持是非善惡之真公道以正民俗;暫時收束武備,先儲備陸軍人才;開放‘門’戶,輸入外資,興辦鐵路礦山,建置鋼鐵工廠以厚民生;提倡資助國民實業,先著手於農林工商;軍事、外‘交’、財政、司法、‘交’通皆取中央集權主義,其餘斟酌地方情形,兼采地方分權主義;迅速整理財政;竭力調和黨見,維持秩序,為承認之根本。這似乎代表著袁和同盟會在江北的巨大壓力之下,迅速走到了一起,準備共同針對雨辰了。特別是採取中央集權主義,完全就是對著雨辰的江北以及南方地方自治地位不容討論的提案來的。
上海作為南方報界和的代表,顧執中大記者又連續發表了若干篇的評論,擔憂雨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吃虧,建議雨辰稍稍採取容讓退步態度,不要影響南方的大局。但是這一切,似乎對在天津拜客、和各國公使往還、絕足不到北京一步的雨辰沒有什麼影響,他還是命令自己的代表採取著最堅決的態度。
天津美國總領事館的小洋樓裡面傳出了一陣陣爽朗的笑聲,連外面站崗守衛的美國海軍陸戰隊員都聽得見。在他們的外圍,就是穿著軍服但是不佩戴武器的雨辰那六十名衛隊士兵了。昨天雨辰到天津靜圓拜會了才六歲的前清最後一個皇帝宣統,今天宣統帝的老師陳寶琛和前攝政王載灃就來答謝。
這些遺老們也是恨絕了袁世凱,只覺得和他不共戴天。雨辰拜訪的時候,說話也很得體,說成立是天下大勢所趨,而漢民族的奮發自強,也是歷史的走向所在。滿族已經很深地融入了中國當中,切不可自外於中華民族這個大家庭。將來在滿‘蒙’事情上面,還需要他們負很大的責任。就是溥儀,也是的正式公民,長大了也是的有用人才嘛!對隆裕皇太后的死,他卻含糊地不發表什麼意見,只是顧左右而言他。
蔣百里走進領事館,就看見雨辰正送幾個遺老遺少出來,大家都客氣地鞠躬而別。雨辰看見了蔣百里,看他很有些疲累的樣子,招手道:「百里兄,進來談!最近和那些代表吵架吵得如何了?我現在可是眾矢之的呢!」
作者「天使奧斯卡」的其他小說
《篡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