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連是一個已經被日本人佔據了十幾年的城市。這個靠海的城市,現在最多的還是日本風格的建築,打著白‘色’綁‘腿’的日本警察,穿著和服木屐過街的‘女’人,往來的東洋車,還有滿街的日文招牌。在中國的土地上,卻有了這麼一幅礙眼的景象。
陳思坐在馬車裡,兩個日本軍官陪著他。一路朝關東州民政長官署,也就是現在肅親王下榻的地方馳去。兩個日本軍官臉都板得緊緊的,雖然很想對陳思表示一點友善的態度。不過看陳思似乎沒有什麼答理他們的心情,兩個日本軍官也只好一路沉默了。
陳思只是在想著自己的心事,他們這個新宗社黨一直遙尊的是在天津的溥偉和鐵良為領袖。在天津這兩個人一直在西方國家當中活動,特別是有君主立憲傳統的英國和德國。至於肅親王,則是很早就搭上了日本這條線,一直在籌劃著建立滿立的新滿洲國。他們和溥偉之間,其實還很有點隔閡。
為什麼就看上了自己這麼一個新宗社黨中的人物?費了這麼大的勁把他從熱河請來。沿途都有日本土匪薄益三護送,從北票上了火車,就有日本軍官陪同。到底自己什麼引起了他們的重視?這個問題,在自己到了大連,還是沒‘弄’明白。
而關於安‘蒙’軍,到底有什麼事情將和他商議?
馬車在富麗氣派的關東州民政長官署前面停了下來。陳思眼尖,早看到一個穿著親王服‘色’,微微有些駝背的半老頭子已經在‘門’口等著他了。還有一個穿著和服,看起來有些吊兒郎當的日本胖子在那裡陪著他守著。陳思自然認得那個半老頭子就是肅親王善耄。而那個日本胖子,就是曾經拜訪過雨辰的南山樵了,陳思卻不認得。
馬車才一停穩,陳思幾乎就是從車子裡滾出來的。一下趴在肅親王面前:「我的王爺啊!沒想到在這個地方,又能見著您老人家啦!您這麼巴巴地迎接到‘門’口,不是折殺我了嗎?」
肅親王一愣,看陳思眼淚都下來了,朝身邊的南山樵笑道:「我們滿洲人‘性’子直,也念故主。這孩子是鑲紅旗的,在北京也認過我這個旗主。見面就是這樣,可要不得。」老頭子的京片子輕聲細語的,聽起來非常隨和。
他忙拉起了陳思:「可別這樣!別看我老頭子擔了個主子的名義。但是在外面擔著風險的還不是你們嗎?為了皇上你們腦袋都捨得,我這個老頭子迎接一下有什麼大不了的?快進去說話!一路可辛苦了吧!」
等到大家分賓主坐下,陳思卻無論如何不敢在肅親王面前坐踏實了,斜欠著身子,微微沾著凳子,仰著臉就等著肅親王發話。整個日本式的大廳裡全是中國式的擺設,看起來古怪得很,在座的也不過就南山樵和他三個人而已。
肅親王看來很滿意陳思謙恭的做派,朝南山樵道:「我說吧,這孩子在北京的時候就拜過我的‘門’,只要我一招呼,他準到。南山先生,有什麼事情,你就和他‘交’代吧。」
南山樵仔細地打量著陳思,而陳思回敬他的目光也很不客氣。半晌南山樵才哈哈地笑了,突然對他道:「你和白斯文,都是江北雨辰雨將軍派來的人吧!」
陳思全身像給電擊過了一樣,先是一愣。然後就轉向肅親王:「王爺,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雨辰是我們大清的民黨人物,我在新宗社黨裡,怎麼把我和雨辰扯到一塊兒去了?」
他聲音變得極其委屈:「難道因為我和白大哥都是從江北逃出來的?您把我叫到這裡,就是想追究這個?那我也沒什麼說的,主子要我死,那就讓我死在這裡吧!不要再敗壞了我對大清的一片忠心!」
在整個北中國因為安‘蒙’軍的事情而暗流洶湧的時候,只有山西,還維持著表面上的安靜。這個省份,在光復的時候也是一再動‘蕩’。新軍起事,這裡是全國不多的死了巡撫級別大員的省份。起義的民軍先是被北洋軍打了出去,然後在山西省‘門’之外還鬧出了吳祿禎被殺的大事件。最後塵埃落定,還是民黨的閻錫山掌握了山西省大權。
袁世凱對這個近在肘腋的省份從來沒有放鬆過,派來了監視著山西和閻錫山動向的民政長金永。而閻錫山也真的就表面百事不問,將行政大權拱手‘交’出,並且還讓自己的父親居住在北京,當做讓袁世凱放心的人質。他只是暗中牢牢地抓著部隊不放,等著北中國的風雲變幻。
在近代史上,這個人物應該算是最善於自保,最為圓滑的人物之一了。但是山西現在在他的統治之下,養兵不多,也看起來安靜得很。不像其他地方,兵旅如林,戰火連天。在整個北中國,似乎就是一個小小的世外桃源。
每天早上,閻錫山慣常的都在自己督軍署內散步。有時興致來了,還做一套日本式的軍體‘操’。然後就是練字讀書。下午才會客人,更多的還是處理著自己生意上面的事情。山西一省的政務,北方變幻的形式,看起來竟和他毫不相關。
也有他的心腹手下勸過他,現在眼見著袁世凱集結重兵於綏遠,山西外長城一線。南口一帶,還有袁世凱新編練的幾個師。京漢線上,陳宦的第一軍就是最大的機動力量。對山西也成了三面合圍的態勢。都督是民黨出身,現在又有這麼一個飛揚跋扈的民政長,哪一天袁世凱要動都督的手,那時連還手的力量都沒有了!
都在勸他趕緊和南方最大的實力派雨辰聯絡,利用雨辰對袁世凱咄咄‘逼’人的態勢,挾以自保山西的地位。更何況雨辰提倡的地方自治,簡直就是山西這些將領和官吏自保權位的最好藉口。起初每天聽著三四起人這樣勸說,閻錫山還笑笑聽著,不置可否的樣子。到了後來,有人一提這個建議,他簡直就是馬上將人趕出他的官署。除了幾個心腹,大多數的山西人都認為他們這個都督是怕了袁世凱,就等著哪天‘交’卸了。他聽到了風聲,也當是過耳‘春’風,毫不在意。
這天閻錫山仍然在他的督軍署內遛彎,他自從光復之後,幾乎就從來不穿軍裝,夏天還是長袍馬褂。‘肥’短的身子,看起來就像一個山西的土財主。正慢悠悠地走著的時候,一個貼身副官走了過來,敬禮道:「都督,有客拜訪。」
閻錫山站定了腳步,不滿意地看了那個副官一眼:「甚?你不知道我上午都不見客嗎?白當那麼久的差了!」
那副官被他眼光一掃,臉‘色’有些微微發白,還是鼓足勇氣道:「都督,是蓮品先生帶來的客人。他們說早上打擾都督的人少,一定要見。蓮品先生還‘交’代我們一定要注意關防,不要告訴別人都督早上見客了。」
閻錫山眼睛一亮,最後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朝自己副官吩咐道:「蓮品先生說的話,就是我的命令。告訴他們,我在小書房會客,誰來了都擋駕!」
閻錫山的文膽,也是最心腹信任的手下趙戴文帶著一個穿著長衫的青年人走進來的時候。閻錫山正在把玩著手中的一個內畫鼻菸壺,‘精’神似乎都完全地貫注在其中。聽到兩人的腳步聲也只是抬了下頭,淡淡道:「蓮品,和這位老弟臺請坐。我向來上午不會客,因為自己‘精’神不濟,怕說錯了話,辦錯了事情,那就很對不起朋友了。」
趙戴文臉上有掩飾不住的興奮神‘色’,他搓著手,朝閻錫山笑道:「百川,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從江北來的客人。從京漢線一路過來,風塵僕僕的。我們在江北的代表一川也有電報來,說這位客人負著江北雨辰的重要使命,特地來見都督。」
閻錫山站了起來,打量了來人幾眼,微笑道:「這位老弟臺貴姓,臺甫?江北雨將軍這麼看得起閻某人,但是閻某現在已經閉‘門’杜客,百事不問,就等著‘交’代了。雨將軍有什麼事情託付我,那當真是看錯人了。」
來人將帽子摘了下來,雖然一路辛苦趕來頗為困頓的樣子,但是還是掩飾不住眉目間英悍的神‘色’,他正是雨辰身邊的副官處長陶定難。他微笑著朝閻錫山行了個禮:「在下陶定難,是雨將軍身邊的副官處長。雨將軍一直認為閻都督是北方數一數二的英雄人物。這件事情,非閻都督的擔當,不然不能辦下來。我這裡有雨將軍一封親筆信,在此面‘交’。」
閻錫山臉上神‘色’不動,等著陶定難從貼身的暗袋裡將那封親筆信取了出來。信沒有封口。他取出來,就先看後面的落款,果然有雨辰的‘私’章在上面。為了表示鄭重,甚至還落有江北巡閱使署的關防。他抬頭看了陶定難一眼,才開始細細地看那封信。顛來倒去地看了好幾遍,突然重重地一拍自己的椅子扶手:「蓮品,你帶的什麼人來!來人,去通知金民政長,我這裡有個‘奸’細‘亂’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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