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凱從他手中接過大總統之後,中山先生是一直堅持要有個對他制衡的力量的。南京留守府的設立就是為了整合在南方的同盟會勢力,結果還是因為經濟原因和黃克強個人容易放棄權位的習慣而黯然結束。
當袁世凱邀請他們北上的時候,孫和黃都考慮到,現在這個局面,同盟會想以實力來制約袁已經很不容易了——雨辰畢竟和同盟會還保持著距離呢,還不如開誠佈公地和他談一談。大家拿出政治家的氣度來,攜手把國事搞好。說到這裡,孫中山也太相信了自己的影響力了。
但是湖北殺張事件之後,黎元洪突然薦黃自代,孫中山就和黃興約定。黃暫時不入京,到湖北去看看局勢究竟如何發展,在這個光復的發源地是否還能整合起鄂贛兩省的力量。有了兩個毗鄰的大省,未來在中央他們的聲音自然就更加響亮了。而孫中山則去北京,為他們盡力周旋。正商議得好好的,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雨辰的慫恿,還是北軍迅速在組織南下的壓力,性子急切的李烈鈞未等到黃興前來主持就已經發動了對湖北的軍事行動。
形式頓時就變得無法捉摸了,黃興還鬧得很無趣,自己撂了攤子去香港了。而江北雨辰一份魚電一發,又變成了大功臣。現在進入江西,還在和北方角逐湖北。誰也不知道他最後能撈到多少好處。
這種情況下,讓孫中山怎麼入京呢?和袁世凱又談些什麼好呢?他雖然一直在上海,但是這些日子也在不停地見客人和思考,眼見著南方的勢力在雨辰手中慢慢地整合起來,他們這些人物又應該居於一個什麼樣的地位?該怎麼樣利用當前這個局面?說實在的,孫中山還是相信自己能影響雨辰的。
這個時候,在他看來,袁世凱也許不是唯一的選擇了。
畢竟在現在,北方也和當時南方臨時政府一樣,政令不過長江,經濟極其困窘,未曾得到外國政府的正式承認,除了有一支比較強大的軍事力量外,其他都差不多。而雨辰那裡的勢力,正是蒸蒸日上的時候。
中國現在的局勢,正是各方面參與角逐權位的勢力開始新的整合的時候,他並不急著輕動。
黑島一夫沒有說話,只是拿起了中山先生面前的那份報紙,翻看了一下,笑道:「跟在船上看的報紙一樣啊。全是雨辰的訊息,孫君,您沒覺得這個年輕人現在風頭太強勁了嗎?一句古話怎麼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他自己點點頭,又把手抄了起來:「我研究亞洲的局勢很長時間了,近代還真的沒有出現過這麼強有力的民族代表人物。他派遣安蒙軍北上,在江面和英國艦隊對峙。對於中國的百姓來說,自然是很鼓舞人心的事情……但是對於一個成熟的政治家而言,這樣的行動卻太不理智了。他擅自的行動,實在是太影響你們現在中央政府的威信,也讓列強,甚至像我這樣的中國之友都覺得他不是好的合作物件……孫君,中國局面的安定,中日兩國的相互提攜,還是要靠你和袁世凱總統兩位大政治家的共同努力啊。我這次前來,你應該知道來意。我和南山君將在法源寺置酒,等待你的大駕光臨。其他的話,可以到了北京慢慢再說。中國的未來,不能讓你再在上海悠閒地耽擱下去了……孫君,拜託啦。」
孫中山皺著眉頭,他在上海也實在有些坐不住了,現在局勢變幻,必須是要做些什麼,但是北上就是最好的選擇嗎?這個真的需要好好考慮一下啊。
李烈鈞這些日子頗有些煩悶,本來他對自己讓出都督職位倒沒什麼,他的官癮沒那麼大,更多的是想實實在在地做些事情出來。他從頭至尾都是認定了袁世凱是竊國大盜,現在不打倒他,未來必有大禍,所以當初一直堅持北伐,後來又竭力要求保留南京留守府,一直都是以北方為最大的假想敵人的。
湖北有所變動,黃興準備入鄂,一召他就馬上準備動手……也許動手得太快了一些。
現在局面變成這樣,雖然不是最理想,但是也壞不到哪裡去。對於雨辰接手江西,但是畢竟還是歐陽武在當都督,贛軍也保留下來了,最多算是江西整合到江北的體系裡面去。贛軍現階段還是有自己發言權的,而且在他看來,南方勢力早點團在一起,比遲點好。
他煩悶的不是別的,而是現在在湖北這樣不死不活地蹲著,仗雙方都沒有打的意思,自己到底是怎麼個安置,從中央到雨辰這裡,都是含含糊糊,好像就打算這麼一直拖下去。他是個才三十出頭,滿腔子裡面都是熱血的年輕軍官!
他走在自己贛軍的陣地上面,前線的贛軍都換上了江北軍發的新夏裝,都是黃色的斜紋布軍裝,白色的襯衣。現在也是江北軍在給他們發餉,伙食標準也和江北軍一樣,三角錢一天,當真是士飽馬騰得很。看到他們的前都督,現在有著一個古怪的江西第一軍臨時軍長名義的李烈鈞走過來,都立正向他行禮,他卻沒心思還禮,只是微微地揚起手中的馬鞭。
正覺得無可排解的時候,就聽見身後有個聲音在招呼他:「都督,怎麼今天這麼有興致?」
他回頭一看,就見江西參議會推舉出來的,同樣有個臨時稱號的新都督歐陽武笑著在和他打招呼。他已經沒有了前些日子的狼狽模樣,穿著黃色的軍裝,很有些神采飛揚的樣子,身後跟著一大群衛兵馬弁,正在那裡指指點點呢。
李烈鈞冷冷道:「止戈,現在你才是都督呢,叫錯了吧。」
歐陽武一怔,揮手讓自己的隨從全部退開,笑著跟在了李烈鈞的身後:「都督,誰還不知道我這個名義是作不得數的……現在江西當家的還不是雨辰?將來您就是巡閱副使我還是您跟前的小兵。」
李烈鈞哼了一聲:「止戈,我們是老同事了,這些沒意思的話不用再說。雨辰有這個能力把三省擔當下來,我服氣得很,總比把江西交給北軍強吧!你以後在他麾下聽指揮,只要好好幹,我看雨辰待手下並不刻薄……只是你不要忘記了自己穿這身軍裝到底要做什麼才好!」
歐陽武知道自己這個老上司有些怨氣,肅然立正答應了一聲是,又笑道:「一日的上級,終身的上級,這點道理我還是懂的。雨巡閱使這些天到了江西,眼見著馬上就要到湖北前線來了。您見識比我遠,能不能猜到他到底對湖北這個局面怎麼安排?」
兩個人慢慢地走著,李烈鈞一時沉默著不說話,而歐陽武也刻意跟他保持著半個身子的前後距離,在滿眼的黃色軍裝中,李烈鈞的藍色軍服是特別的顯眼。
「止戈,我要猜得到的話,我就是雨辰了……這個人做事情,向來是賊不空手。別指望他會吃虧的,咱們南方這些和袁世凱不對付的人,看來他是都想捏在手裡的。這半個湖北,怕是他不會吐出來了……至於和袁世凱怎麼交易,我是真想不到。以後咱們贛軍,估計他還是要放在這裡的。這裡事情了了,我想主動請纓去口外參加安蒙軍,內戰我是打得厭了,也算是贖罪吧。我對你只有一句話,老實服從他的命令,不會有你的虧吃的。」
歐陽武知道老上司在和他說心裡話,也有些感激,他被雨辰捧到江西都督這個位置,其實還是滿得意的,雨辰麾下三省,就江西有一個都督!只是每天看到李烈鈞在陣地上面轉悠,心裡面總有些覺得對不起他一樣。他恭謹地道:「都督,您的話我都記下來了。贛軍弟兄們只要我還在一日,就會替都督您看得好好的,日子還長著呢。我們等著都督。」
不管這話是不是歐陽武的真心話,李烈鈞都覺得心裡面好受了很多,他微笑著拍拍他的肩膀,不想再說什麼了,以歐陽武的聰明,應該能應付得很好吧。想到只在南京見過幾面的雨辰,他現在終於離開江北的地盤,跳到中國這個大舞臺上面,他究竟能做到什麼樣的地步?把江西交給他,到底是不是值得?這一切還有待今後的時日來證明。
但不知道為什麼,李烈鈞對雨辰的未來,竟然是很有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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