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

突然之間穿越回現代大都市,寧寧是萬萬沒想到的。

更匪夷所思的是,此時此刻呆呆愣愣、滿臉茫然站在原地的人,不止她一個。

一切異變的起源,是賀知洲那個不怎麼靠譜的磨刀石系統。

他為天道勤勤懇懇打了這麼久苦工,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或許是因為天道也在走社會主義道路,對手下員工頗為體恤,年末的時候,給了賀知洲一份神秘的年終獎勵。

「我那系統大姐神神秘秘的,什麼都不願意說——獎勵到底是什麼,我也不清楚。」

趁玄虛劍派一行人吃早點的時候,賀知洲悄悄對寧寧傳音「它以前坑我好多次,我沒敢直接開啟,要不剛才試試?」

他說罷倒吸一口冷氣,想必是因為「系統大姐」這四個字惹怒了某位姑『奶』『奶』,引出一頓腦內報復。

寧寧當時沒做多想,坦然應道「肯定沒事,開吧。」

然後飯桌上的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到這兒來了。

在平日裡,玄虛劍派的弟子很少與家中有所往來,唯有在新年時能夠破例。鄭師姐早早歸了家,孟訣師兄亦是有回鄉祭拜的習慣,同樣不在宗門中。

因此得以穿越時空的,只有她,賀知洲,天羨子,裴寂和林潯。

「所以,」天羨子嘴裡還塞著個『奶』黃包,大大的眼睛裡是大大的茫然,「我是不是吃太多噎死,看到了死前的幻覺?」

「這這這、這是條二十一世紀的大馬路?」

賀知洲習慣了修真界裡肅穆古樸的亭臺樓榭,乍一望見柏油大道,一時半會兒竟然沒反應過來,半晌才在腦袋裡問磨刀石「我穿回來了?」

「你們只有半天時間。」

慵懶的女音冷哼一聲,仍在對那聲「大姐」耿耿於懷「等傍晚太陽落山,就會被傳送回修真界。」

現代社會象徵著什麼。

手機,網路,空調,還有數不清的甜點零食『奶』茶火鍋。

別說半天,哪怕只有半個小時,他也能嗷嗷叫著說願意啊!

賀知洲化身終極『舔』狗「謝謝美人姐姐,美人姐姐真好!我一輩子都是天道的小粉絲!像我這樣平庸的人,居然能遇上如此完美的搭檔,高攀,絕對高攀!」

賀知洲嗷嗷『亂』叫,寧寧的興奮感不比他少。

這條道路位於郊外,四下見不到車和人,抬眼望去,便能看見不遠處恢宏浩『蕩』的城市群,像是由鋼筋水泥築成的巨人,灰濛濛黑沉沉一片。

「這個地方我以前來過!這是個,呃,海外仙洲!」

賀知洲胡謅的本事一流,說罷朝寧寧擠眉弄眼「寧寧對這兒應該也挺熟吧?」

寧寧點頭「……這是我故鄉。」

在場幾人都知曉替命一事,聞言大多『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她說話時正巧有輛卡車急急駛過,林潯膽子不大,被這個轟隆隆叫著的鐵皮怪物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天羨子身邊靠。

「這是一種法器,同飛舟差不多,裡面坐著人。」

寧寧耐心解釋,儘量全部使用他們能聽懂的詞彙「我家鄉靈力匱乏,嚴禁打打殺殺,待會兒無論見到多麼奇怪的物件,都不會傷及『性』命——只不過遇上它們,切記要避開,不要發生衝撞。」

若是修真人士撞上大卡車,需要擔心的恐怕絕非前者。

寧寧已經能想象到卡車被劍氣掀翻、再切成數塊鐵皮的場面,想想都能讓她心梗。

「對了,這裡的人們穿著打扮與修真界很是不同,若想進城,需得入鄉隨俗。」

「對對對!就像我這樣!」

賀知洲不知何時給自己施了個障眼法,寧寧聞聲看去,才發現這人已經穿上大衣牛仔褲,咧嘴一笑,還真有幾分當紅小生的既視感。

天羨子嚇了一跳「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這頭髮,這這這——這地方是和尚村?」

他話音剛落,便見寧寧也身形一晃。

這具身體與她原本的長相一模一樣,寧寧便用了自己曾經最為熟悉的打扮,黑髮披落肩頭,身上則是茸茸的『毛』衣搭配長裙白襪,脖子上搭著條圍巾。

她默唸完法訣,笑著戳了戳身邊人的胳膊「裴寂,想不想試試?」

這副模樣和曾經不大一樣。

那條圍巾很大,寧寧的下巴被整個遮住,一些黑髮零散地裹在圍巾裡,有點『亂』,蓬蓬軟軟的。

『毛』衣同樣寬大,呈現出令人舒適的米白『色』,襯得她像個白絨絨的綿球。

讓他忍不住地想要抱一抱。

裴寂垂下長睫,掩住眼底一絲欲意,不帶猶豫地應道「嗯。」

寧寧對男裝瞭解不多,思索少許,給裴寂同樣換上一件『毛』衣。

與米白相反,裴寂身上是純粹的黑。他眉目冷峻,帶了點漫不經心的豔,這會兒黑髮軟綿綿伏在腦袋上,襯得面『色』冷白如玉,頗有少年意氣,不似殺伐果決的劍修,倒像個矜貴冷淡的小少爺。

而且腿真的真的好長,被褲子勾勒出修長有力的弧度,腿型十足漂亮。

修真界慣穿長袍,他察覺到寧寧凝在腿上的視線,一時竟生了幾分侷促,握緊手裡的承影劍。

「不是吧,這也能讓你緊張?」

承影恨鐵不成鋼地不停嘖嘖「裴小寂,你遲早會被她看光,到時候可怎麼辦囉。」

天羨子和林潯都不是循規守舊的老古董,見裴寂身先士卒,只好緊隨其後,讓賀知洲為自己施了障眼法。

「衣服是有了,現下還有個很嚴肅的問題。」

賀知洲『摸』『摸』下巴「咱們要想痛痛快快玩上一天,錢從哪兒來?」

結果是去了當鋪。

天羨子儲物袋裡雜物眾多,差點就隨手掏出幾個高階法器,被寧寧和賀知洲拼命攔下。經過一番商議,最終被當掉的,是林潯過年從家裡帶來的幾顆小珍珠。

龍宮裡的珍珠品相絕佳,為眾人換來不少錢。

有了一沓大紅『毛』爺爺,賀知洲連走路說話都帶風,美滋滋道「咱們剛吃飯,先找個地方好好玩會兒,等晚點再去美食城——怎麼樣?」

這是他工作生活的地方,寧寧並不在這座城市,饒有興致地點頭「我們去哪兒?」

賀知洲嘿嘿一勾唇,神『色』有幾分陰險。

「我聽說,遊樂園裡開了家鬼屋。」

他的賊笑止不住地從齒縫往外冒,最終變成極其標準的桀桀反派笑「超大超豪華,絕對適合歡迎新朋友。」

「五個人一起進去,對嗎?」

鬼屋門口的姐姐抬頭看他們一眼,垂眸登記時沒忍住,又掀起眼皮匆匆望了一下。

「我怎麼覺得,」天羨子用傳音悄悄道,「這裡的人都在盯著我們瞧——難道我們仙門之人的身份暴『露』了?」

「只要師尊不動用靈力,就絕不可能暴『露』。」

寧寧正在為裴寂整理圍巾「之所以盯著看……是因為察覺到我們是外鄉人,比較熱情好客。」

其實並不是。

修真之人皆得靈氣涵養,顏值都是一等一的水平。她身旁這四人身形高挑挺拔、五官俊朗出眾,加之攜了劍修獨有的凌厲氣質,一動不動往原地一站,簡直像個男模團。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也不怪旁人會不時投來視線。

她說罷一頓,不動聲『色』地問賀知洲「雖然你想坑他們幾個……但以你的膽子,真能挺過鬼屋?」

「以前可能不行,但我縱橫馳騁修真界這麼多年,難道還怕這些小小鬼怪?」

賀知洲得意哼哼「放心吧,等會兒就算有nc來嚇唬我,我也只會泰然自若地對他唱‘eillrockyou’。」

這座鬼屋更貼近於恐怖向的密室逃脫,不但有真人nc,還附帶劇情解謎。蒙著眼睛進了大門,掀開眼罩一看,便是一間生滿綠苔的破舊教室。

教室裡昏暗幽冷,除了頭頂一盞時亮時暗的舊燈,唯一光源只有每個人手裡拿著的電控小蠟燭。

寧寧有點怕,抓住裴寂手臂,正四下打量,突然聽見猝不及防響起的背景音。

[秋田高校,是全國赫赫有名的鬧鬼聖地。你們身為探險博主,於今夜來此地取材,卻不想——]

這句話戛然而止。

旋即在下一秒,玻璃窗外就響起一道撕心裂肺的吼叫,賀知洲爆發出同樣狂放的尖嘯,匆忙循聲望去,差點被嚇到眼珠子『亂』躥。

窗外正貼著張七竅流血的慘白大臉,見他扭頭,歪歪脖子,『露』出一個能讓人心肌梗塞的笑。

她笑了,賀知洲哭了。

不行了,這鬼屋是徹底玩不了了。

《捉妖記》和《午夜兇鈴》能比嗎。

賀知洲哪敢拍著窗戶和那張大臉對唱「eillrockyou」,當場奏響拿手樂器退堂鼓,哆哆嗦嗦顫顫巍巍「這跟我想的不太一樣啊……要不咱們還是去旋轉木馬碰碰車吧?」

「我們都進來了,劍修哪有半途而退的道理!」

天羨子見多了妖魔鬼怪,更何況寧寧曾經提醒過,這裡面的一切鬼魂都是由工作人員扮演,純粹為了嚇唬人。

他沒生出恐懼的念頭,反而很感興趣地催促「我們接下來應該怎麼辦?出門往前走?」

寧寧心有餘悸,應了聲「嗯」。

推開教室門,映入眼前的是條幽深長廊。

長廊左側是扇緊緊鎖住的鐵門,右側的盡頭處,則是另一間教室模樣的房屋,同樣伸手不見五指,隱隱透出幾分淡綠『色』幽光。

背景音適時響起[你們『迷』失在校園裡,這裡發生了太多詭異的事情……你們必須儘快出去!當務之急,是找到開啟這層樓樓道的鑰匙!]

「也就是說,我們要進入那間小房子,在裡面尋找鑰匙。」

天羨子無比愉悅地一拍掌「還等什麼?咱們走啊!」

奈何鬼屋偏偏不讓他如願。

這類地方的工作人員都有點惡趣味,不會特意嚇唬膽子大的玩家,只對膽小的顧客情有獨鍾。

他甫一說完,喇叭就再度響起[長廊裡鬼魅橫行,生人之氣若是太重,會被很快察覺。要想穿過長廊,只能寄希望於你們中陰月陰日出生的兩個人。]

寧寧正琢磨這段話的含義,突然就瞥見綠光悠悠一晃,正好落在她和賀知洲身上。

寧寧……

賀知洲……

「我覺得,」寧寧很認真地分析情況,「我還沒走進那間房屋,就會被賀知洲嚇個半死。」

賀知洲原地抽搐「嗚嗚嗚不要啊不要啊,我嗚嗚嗚錯了,真的錯了……」

鬼屋的規矩不能變更,他們總不能一直卡在第一關不動彈,寧寧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拽住賀知洲衣袖往前走。

裴寂放心不下,拉了拉她『毛』衣衣襬,得到小姑娘一個「問題不大」的眼神。

長廊幽暗,當兩人漸漸踏入時,開始出現詭異如竊竊私語的背景音。

寧寧表現得面『色』如常,實則心裡發怵,等到了教室門口,恐懼感就更加強烈。

這間教室,它實在太黑了。

沉重的黑暗濃郁得有如實體,四散在空間裡的各個角落,以她的經驗,知道里面肯定藏著伺機而動的nc,但由於四下昏暗,全然不曉得對方的位置。

同樣讓寧寧倍感恐怖的,還有她身旁。

賀知洲朝她遞來英勇赴死般的眼神,緩緩蹲下,趴好,一點點往房間裡爬。

這也太惜命了吧!不至於啊!

「大哥大姐行行好,別嚇我別嚇我……」

賀知洲一邊爬一邊唸唸有詞,寧寧哆哆嗦嗦蹲下來跟在他身後,舉著小蠟燭往前面探。

教室破舊非常,地面和牆壁都染了濺『射』狀血汙,四下幽暗的氛圍最是嚇人,她環視一番,在對面的牆壁角落見到一抹瑩光。

「我、我看見了。」

寧寧不敢大聲說話,顫著聲對他說「我們正前面,鑰匙在發——」

她話沒說完,忽然感到身側襲來一陣微風。

寧寧不敢偏頭,一動不動。

「怎麼突然停了?我們——」

賀知洲尚未察覺到危機,扭過腦袋瞅她。

寧寧無比清晰地見到,他的臉由平面變成立體,再由立體變成一團爛布,以匪夷所思的角度扭在一起。

賀知洲「啊——!」

賀知洲形態猙獰地拼命往前爬,寧寧怕得厲害,情急之下一把抱住他的腿,勉強尋求一點來自隊友的安慰,蹲在地上隨著他飛速移動。

賀知洲目眥欲裂、青筋暴起,像條瀕死的魚蹬來蹬去,全憑兩隻手在爬動「呃啊——腿,我的腿!鬼抓住了我的腿!有鬼呃!在抓我的腿!」

寧寧被他蹬得嗚嗚嗚叫,拼盡全力地喊「鑰匙,去拿鑰匙!」

那nc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雪橇犬拉車般的動作,一邊拼命憋笑,一邊盡職盡責跟在兩人後頭。

好在賀知洲還存了點兒理智,死死盯著鑰匙所在的那束亮光趕,然而等靠近之後,臉『色』更加蒼白——

角落裡赫然擺著個鮮血淋漓的屍體模型,而鑰匙被卡在它大張著的嘴裡!

賀知洲好絕望。

這招傷敵八百自損一億,他還沒整蠱到天羨子等人,就已經成了最先死掉的小白鼠,他豬隊友了他自己。

他雙腿被騰空抓住,只能勉強伸出一隻手去拿,撲撲騰騰好一陣子都沒能夠到。

寧寧心急如焚地跨步上前,手剛剛碰到那顆乾癟的腦袋,就又在身旁見到一張雪白大臉。

寧寧……

教室裡慘叫聲響成一片,賀知洲四肢著地滿屋子『亂』爬,比nc更加恐怖。

寧寧大腦空白,來不及去拿出鑰匙,抱著那顆腦袋拔腿就跑,在意識到自己正揣著一顆人頭後,叫得更厲害。

她抱著人頭一邊嚎一邊跑,等好不容易跑出教室來到長廊,終於見到大部隊的影子,立馬放聲道「鑰匙來了,快快快接住!」

小師姐居然當真把鑰匙帶來了!

一想到她如何用瘦弱的小身板衝出一條血路,林潯就感動到不行。騰騰熱血轟然上湧,小白龍義不容辭地上前幾步,伸出雙手。

他習慣了師兄師姐們的保護,今日,也一定要鼓起勇氣為師門做點事!

一道黝黑的影子自半空劃過,林潯斂眉,屏息,抬起手去,捕捉那抹稍縱即逝的軌跡。

當黑影竄入懷抱,在那一刻,他就是萬眾矚目眾望所歸的王!

「師尊,我接住了!」

林潯被滿腔熱血激得淚眼汪汪,抱緊懷裡的不明球狀物,低頭一望。

林潯笑意漸退,視線逐漸變得犀利。

在昏暗燈光下,他終於見到那東西的模樣。

搖晃的黑髮絲,嘴唇像染著鮮血,那不尋常的美,難赦免的罪。

林潯……

林潯「啊啊啊啊啊啊——!」

林潯當場來了一齣天女散花,當腦袋昇天再落地,正正好途經他眼前時,小白龍尖叫著把它往前一拍。

於是人頭保持著狂笑的表情,被一把拍在天羨子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