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古祿乖乖點頭。

鄭薇綺:……

她想起賀知洲念過的那首詩。

寧寧裴寂並肩走,抱著小古在胸口,身後跟著一條狗。

這三人身邊,她是呆不得了。

*

賀知洲萬萬沒有想到,林潯房裡竟會有人。

小白龍生性內向,除了天羨子門下幾個親傳徒弟,似乎和其他人都沒有太多交集。然而當他和裘逑走到門前,居然聽見一道輕柔的女音。

女人啊!林潯啊!火星撞地球啦!關公大戰外星人啦!

這幅場面實在匪夷所思,賀知洲敲了敲門,屋子裡的對話戛然而止。

林潯的嗓音透出些許緊張的意思:「進來。」

待一大一小兩人推門而入,賀知洲終於看清屋子裡的景象。

林潯坐在桌前,神色拘謹又侷促;他對面坐著個似曾相識的姑娘,看上去溫婉安靜,與他四目相對時,紅著臉道了聲「你好」。

就那害羞的樣子,跟女版林潯似的。

賀知洲總算想起她的身份,正是流明山雲端月。

他一時詫異:「雲師妹怎會在此處?」

而且雲端月極少開口與他人說話,居然同他道了句「你好」!

「她她她……她家裡人參加仙靈會,便隨著來了玄虛,恰好遇見我。」

林潯知曉雲端月習性,趕忙替她接過話茬:「雲師姐給我們所有人都帶了份小禮物,還沒來得及送給大家。」

賀知洲瞭然點頭,向他說明來意。

小白龍脾氣一向很好:「當然沒問題!你直接帶上她去我書房吧——雲師姐,你想去看看嗎?」

最終四個人一起到了書房。

林潯出生於龍宮,自幼接受文韜武略的薰陶,吟詩作賦自然也是其中一種。加之他性喜安靜,不愛在室外瘋玩,獨自居家的時候,常會拿書出來讀。

「彆著急,我來幫你瞧瞧,哪些書適合孩子看。」

林潯說罷開始翻閱書目,裘逑靜不下來,也滿屋子四處轉。

她個頭小,只能見到低處的書架,正滿心好奇地看,忽然見到一本長相古怪的大書。

那本書很厚,比她整張臉都要大,靜悄悄蜷縮在角落裡,看上去像個沉默的巨人。裘逑覺得有趣,吃力將它抽出來。

不知怎地,當餘光瞥見她在這邊,房間另一頭的林潯忽然轉身,見到她手裡的書冊後更是慌亂:「等等裘逑!這本書不能——」

可惜這句話沒能說完。

女孩早就掀開了扉頁,在他出聲的剎那用力一拉。

映入眼中的,是片片雪白。

那竟然不是書,而是外表做成書籍形狀、實則內裡被掏空的小盒子。此時被驟然開啟,有風從窗外闖進來,盒子裡的白紙頃刻落了滿地。

林潯張了張口說不出話,臉上兀地湧起洶湧紅潮。

「這是什麼?」

賀知洲的好奇不比裘逑少,蹲身撿起其中一張,下意識念出來:「咳,雲師姐——」

話一齣口,就察覺不太對勁。

賀知洲略帶尷尬地哈哈一聲,把信紙放回原地,仰頭瞧一眼不遠處的兩個人。

林潯的臉已經紅得快要滴血,琥珀色瞳孔裡暈開一層水色,連眼眶都是紅的。

雲端月雖然不知道那紙上的內容,可見他這副神色,心下明瞭大半,也兀地紅了臉。

書房裡蔓延開沉甸甸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

忽然清脆童音響起,裘逑看著其中一張紙,一字一句地念:「雲師姐,秋高氣爽,玄虛林葉紅了大半。誠邀你前來師門做客,我定然——後面怎麼沒有了?」

她看不懂大人之間的氛圍,聽見周圍沒了聲音,還以為大哥哥大姐姐都在細細聽她念讀。

小姑娘受了鼓舞,拿出下面的另一張。

「雲師姐,今日見到一隻漂亮的貍花貓,很可愛,你定會喜歡。若有時間,不如來玄虛瞧上一瞧,我必盡地主之誼。」

裘逑撓撓腦袋:「這個‘雲師姐’是誰?如果哥哥把信寄給了她,為什麼又會回到這個書房裡?」

林潯已經要羞死了。

他與雲師姐性情相投,興趣也十分相近,因而常有書信往來,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理想。

從不知道哪一天起,他忽然很想見見她,想得厲害了,有時在夢裡都會見到。

於是林潯嘗試著寫信邀請,可寫著寫著,千方百計、花樣百出,從夏天入了深冬,每回都沒有勇氣寄給她。

裘逑想不明白那個問題,滿目都是困惑,拿起下一張。

看清信紙內容的一剎那,饒是這個小朋友,嘴角都忍不住揚起了笑。

「雲師姐,不知可否有空來趟玄虛。」

她抿了抿唇,繼而笑意更深:「嘿嘿,我很想你。」

哇哦。

賀知洲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強行壓下嘴角,發出一聲做作的輕咳。

「不、不是的。」

林潯語帶哭腔,低頭用力攥著衣衫,嗓音軟得過分,不自覺地輕輕顫:「我……我沒有,沒有寫那個‘嘿嘿’,我是很認真地……想告訴你。」

這兩人像在比試人體臉紅極限,雲端月亦是不敢看他,低低應道:「……嗯。」

她頓了頓,音量小得如同蚊子嗡嗡:「我本來要隨著孃親回孃家,此番來玄虛,是求了爹爹好幾個時辰……才被應允前來的。」

所以不是什麼「順理成章跟著家人來玩」。

這是雲端月本人的意願,想來這裡,也想見某個人。

賀知洲覺得,林潯那小子的眼睛裡,絕對絕對閃過了一抹無法抑制的笑。

可惡啊,這兩人身邊,他是呆不得了。

*

裘白霜與夫人云裳仙子從玄虛正殿出來,已經將近傍晚。

為保證絕對安全,兩個小孩身上都帶著法器,能被他們確定具體位置。

女兒裘逑正在湖心亭。

大雪之日的玄虛有如仙境,湖面冰封似明鏡,四面雲煙蒸騰,悠然繚繞之間,襯得湖心亭宛如天上瓊宇。

裘逑手裡抱著本經書,身後站著賀知洲,這兩人皆是背對著裘白霜,他看不見表情,只能聽到些許交談聲。

「球球學會作詩了嗎?」

賀知洲意氣風發:「來,不如當下吟詩一首,讓為師看看你學來的成果!」

「學會了!」

裘逑同樣春風得意,躊躇滿志:「那、那我就……我就說說我娘吧!」

雲裳仙子身為修真界出了名的美人,得到的詩詞多不勝數,其中多為阿諛奉承,自己孩子親自寫出來的,還是頭一遭。

「唉,球球果然更親你。」

裘白霜傳音入密,噙了笑道:「爹爹不高興了,得孃親補償。」

雲裳仙子嗔怒地睨他一眼,嘴角卻揚了上挑的弧度。

那邊的裘逑已經開始作詩了:「嗬——《詠娘》!」

裘白霜與夫人皆是面含微笑地細細去聽,期間開玩笑道:「這首詩應該被好好記錄,裝裱在咱們書房裡頭。」

旋即就聽見女兒的高聲吟誦:

「總逼我去學堂,做飯像下砒.霜。」

雲裳仙子的神色已經不太對勁了。

裘白霜從面含微笑變成瑟瑟發抖,不遠處的乖寶則繼續揚聲道:

「吃了一碗羹湯,嗯,那個……我爹倒地死亡!」

孩子,就要從小打起。

這首詩如同一段咒語,等她唸完了,爹死了,娘怒了,裘逑今晚註定哭泣不眠了。

雲裳仙子的面色青一陣白一陣,裘白霜一邊安慰她消消氣,一邊暗自慶幸,幸虧這首詩不叫《詠爹》。

「我找到感覺了!我還可以來一首《與賀哥哥湖心亭看雪》!」

裘逑押上了韻,興奮得原地蹦蹦跳跳,繡口一吐,就是半個玄虛:

「天地白茫茫,素裹砌成妝。

紛紛大雪降——」

「你看,我們女兒多棒啊!這首詩活潑輕快,叫人聽來喜歡得打緊。」

裘白霜正好聲好氣安慰著身側的道侶,聽得那邊的裘逑一陣停頓,似乎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詞句。

他話音剛落,便聽得稚嫩的童音響起:「——恰似我娘做飯下砒.霜!」

裘白霜:……

什麼「學會」,這是徹底學廢了好嗎!到底對你娘做的飯有多大執念啊丫頭!

——雖然的確很難吃啦!

雲裳仙子不想理會那兩個湖心亭文人,一陣氣惱揉頭加跺腳後,決定去別處先找到古祿。

古祿和寧寧、鄭薇綺一同呆在茶室喝茶。

瞧這孩子多乖啊!

雲裳仙子道了謝,將古祿抱在懷中,裘白霜環顧四周,好奇道:「奇怪,怎麼沒見那位裴師弟?我記得他與寧道友關係很好。」

聽見裴寂的名姓,小朋友從孃親懷裡抬頭,帶了笑地輕聲應答:「裴寂哥哥說,時間到了,他要去做鴨了。」

做——鴨?

雲裳仙子一愣。

這是字面意義還是引申意義?若是字面意思,仙門弟子都會辟穀,應該不需要進食吧?難道是引申的那個意思?

她試探性發問:「玄虛劍派弟子……也會親自做這個?」

「是啊。」

寧寧笑道:「玄虛雖是仙門,但修習劍道十分費錢,沒辦法,只能靠他啦。」

修道之人雖然普遍辟穀,但新年就是圖嘴上的快樂,他們一行人裡多是窮鬼,沒錢頓頓吃大餐,多虧裴寂會做飯,為他們省下一大筆錢。

沒錢……所以靠他?

雲裳仙子心頭大駭:「你們師尊沒意見?」

師尊能有什麼意見?修真界莫非也有「君子不能下廚房」的老舊思想,覺得劍修做菜很跌份?

舊糟粕要不得,寧寧趕緊搖頭:「師尊很贊同他這樣做。若是沒有裴寂,我們師門一群人恐怕就沒飯吃了。」

——原來這一切悲劇的源頭,都是因為裴寂受了天羨子的攛掇!玄虛劍派,這是個何等喪心病狂的門派啊!

雲裳仙子震驚到只想以頭搶地,緊緊攥住身旁夫君的手腕。

無辜少年揹負層層屈辱,只為養活底下一群嗷嗷待哺的師尊師兄師弟。如今天羨子在她心裡風光不再,甚至不能稱得上完整的人,而是個孜孜不倦吸著血的大頭巨嬰!

幾人談話間,自室外走進一個落滿了雪的修長身影。

裴寂從廚房到這兒來,渾身都是寒氣。雪水將煙火氣息消融殆盡,寧寧快步跑向他:「這麼快就做完了?」

「嗯。」

他的語氣有些無奈,黑眸裡盡是柔和光暈:「別碰,髒。」

廚房裡畢竟有油煙的味道。

雲裳仙子的一顆心,完完全全碎掉了。

她多想告訴這個可憐的孩子:不!其實你一點也不髒!髒的是玄虛這個道貌岸然的門派,和你身邊泥潭一樣汙濁的世界!你很乾淨,特別特別乾淨,尤其是那顆水晶一樣透明的心!

「這有什麼髒的?」

寧寧不理會他的躲閃,踮腳拂去少年頭頂的落雪,見他白玉般的臉被凍得發紅,用手心揉揉裴寂側臉,散去他身上的寒氣:「這樣有沒有暖和一些?」

「嚯,這兒怎麼這麼多人?」

賀知洲帶著裘逑回來,樂得咧了嘴:「今日玄虛好熱鬧,茶室裡面聚歡笑。古祿是我小棉襖,裘逑也是好寶寶。」

這人瘋了!打油打瘋了!說話已經開始明顯不正常了!

雲裳仙子打了個哆嗦,見寧寧向他低聲說了什麼,而後賀知洲笑意更深,點頭道:「好啊!裴寂終於又去做鴨了!我可就指望著它活了!」

他說著一頓,大大咧咧繼續出聲:「以後有時間,你可以教給我和林潯師弟一些經驗。總不能靠你一個人養活咱們,大家一起做,定然容易許多。」

雲裳仙子懵了。

這這這、這居然還能傳授經驗、發展下線,天羨子門下弟子紛紛下海淪陷!貧窮至此還能繼續運轉,玄虛劍派真是……真是身殘志堅啊!

裘逑見了孃親,高高興興上前要抱抱。賀知洲尋著她的動作望去,正好見到雲裳仙子極度悚然的面孔。

雖然這個比喻不太恰當,但她望著裴寂的眼神,如同凝視著一位自強不息的英雄母親。

賀知洲撓撓頭:「城主和城主夫人,二位想嘗一嘗裴寂做的烤鴨嗎?他手藝很好的,我們都特別喜歡吃。」

做的烤鴨。

哎鴨,原來弄錯了鴨。

雲裳仙子牽過女兒小手,恍恍惚惚應道:「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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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人想看的小朋友和社恐組!如果直接寫他們兩個的小孩,時間跨度太大了哈哈哈,以後有了寶寶大概就是這樣的相處模式吧。

番外應該還有被很多人點到的[小時候的裴寂來到玄虛]和[新婚],如果還有腦洞我再加,歡迎留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