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洲思考得兩眼放光,越說越激動:「至於杯子裡的石頭屬於石灰石,主要成分是碳酸鈣,只要加入適量稀鹽酸,也能發生溶解反應。這樣一來,杯子裡就能空出很大一片空間了——只要化學反應還在,杯子就永遠不可能變滿,真是太神奇了!」
永歸聽不懂這段豬話,用看精神疾病患者的眼神幽幽望著他。
永歸儘量用了委婉的語氣:「這位施主……莫非是在唸什麼上古的咒語?」
永歸小師傅得了鄭薇綺的讚揚,心裡幾乎要樂開花。
鄭師姐雖然偶爾不靠譜,但總歸是個尊老愛幼的修真好青年,眼見他單純至此,仗義之心頓起,順勢在小和尚手裡頭報了名。
寧寧對小課興趣不大,比起在大殿裡關上幾天幾夜,她更傾向於自由自在地逛一逛梵音寺;
恰好裴寂也懶於參加,兩人一拍即合,在論法臺上瞎轉悠。
賀知洲與林潯愛湊熱鬧,把各個課業看了個遍。等後來被寧寧問起究竟定下哪一門,賀知洲嘿嘿一笑,抬手指向不遠處的一個老和尚。
寧寧抬眸,晃眼看向那人身側的暗金小字,只需匆匆一瞥,就不由得悚然一驚。
好傢伙,上書四個大字:[制服誘惑]。
*
梵音寺雖然名為「寺」,其實佔地面積極大,遠遠不止一座寺廟大小。四面八方的崇山峻嶺盡數歸於其中,僅憑一天時間,遠遠無法將其一一遊遍。
寧寧顧及裴寂傷勢,並未前往更為寒冷的高山,只在寺廟附近轉了轉。等回到廟裡,天色已入黃昏。
意料之外的是,兩人剛順著廟門上前沒幾步,居然在不遠處的小院裡見到了賀知洲與林潯。
寧寧對他們的小課很感興趣,拉著裴寂好奇上前,見到院落裡的情景時,不由得微微愣住。
參加這門小課的人挺多,全是清一色的佛修,要說俗家之人,只有賀知洲和林潯兩個。
院子裡很冷,然而每個人都脫去了外衣,手裡捧著本經書。
佛修們個個凝神斂眉,有些人的上身甚至不著寸縷,丹田聚氣,從喉嚨裡發出中氣十足的唸經聲,振聾發聵。
同他們相比,賀知洲與林潯好似兩隻瘦弱的小雞崽。
兩人並肩蜷縮在冰冰涼涼的角落裡,眼角眉梢盡是茫然,因為寒冷不停打哆嗦。在發抖的同時,還要可憐巴巴開啟手裡的佛經,念出似曾相識的語句:「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
這邊的景象慘不忍睹,而在院落中央,赫然坐著個面帶微笑的老和尚,以及同樣滿臉幸福的明空。
這兩個和尚的跟前,還擺了個熱氣騰騰的火爐。
「師傅,不愧是蘊養了靈火的火爐,真是好舒適,好叫人安心。」
明空說著抬起手,往嘴裡塞了塊點心,自嘴角露出無比慈悲的微笑:「點心入口即化,爐火暖入人心,冬天,真好。」
老和尚亦是笑,溫溫和和抬頭看向角落:「有人想來吃一口嗎?甜甜糯糯的,若是來了,還能感受感受爐火的溫度,多好啊。」
寧寧驚呆了。
什麼叫殺人誅心。
——原來[制服誘惑]裡,那個所謂的「制服」不是名詞,是個徹徹底底的動詞!
再看賀知洲和林潯。
兩人都是目眥欲裂,氣到吭哧吭哧發出狗叫,卻又對此無可奈何,形同兩具被掏空的乾屍,仰頭與她四目相對時,眼裡盡是淚光。
可憐,太可憐了。
尤其是小白龍對一切都毫無所知,是被賀知洲稀裡糊塗拉來這節小課的。
寧寧看得心酸,與裴寂悄無聲息退出院落。
這會兒臨近傍晚,不少小課都結束了整日的教學,她有意在人群中尋找鄭薇綺的身影,經過一番輾轉,終於在大殿正門見到大師姐。
鄭薇綺的悟禪已經結束,不知道為什麼,當鄭師姐面無表情走在路上,不似劍修,像個無家可歸的女鬼。
寧寧心感不妙,試探性叫了句:「鄭師姐?」
見對方怔然扭頭,又補充道:「你學得如何了?」
鄭薇綺幽幽看著她,黑沉沉的瞳孔像是一對陰森森的無底洞,看得寧寧後背發涼。
場面靜了一瞬。
須臾之間,師姐似笑非笑,嘴角抽搐著勾起一絲弧度。
寧寧見到她伸手探向儲物袋,掏出一把細沙逆風往前砸,被沙土糊得滿頭滿臉,迎風獰笑。
旋即鄭薇綺一邊扛起一面幡,一邊左手拿壺右手拿杯子不停倒茶,任由熱水澆在自己手上,最後掏出一隻蠍子,在自己手臂狂蟄。
鄭薇綺在狂笑:「是幡動還是滿了就要學會放手?如果想汙染清淨的東西,或者想陷害心無邪念的人,罪惡反而會傷了自己。蟄人是它的本性,慈悲是我的本性,我的本性不會因為它的本性而改變——呵呵呵哈哈哈!」
寧寧:……
寧寧的眼神越來越犀利。
救命啊!鄭師姐她瘋啦!
*
這梵音寺是呆不得了。
第二日還有小課,賀知洲、林潯與鄭薇綺深受其害,回來之後悲傷得有如奔喪,經過一番討論,決定立馬前往論法臺,把自個兒留在報名表上的名字銷掉。
「他要我在一柱香時間裡,背完整整一百個佛學哲理故事。」
鄭薇綺走在前往論法臺的路上,神色悲慼地訴苦:「這是人能做出來的事兒嗎?不是!最匪夷所思的是,好幾個佛修居然當真背出來了!」
「怎麼會這樣呢?」
賀知洲雙目無神:「我以為這門小課是十幾個和尚穿著袈裟圍著我跳舞,我一定可以抵擋住誘惑的……為什麼會這樣呢?」
林潯被冷風吹得瑟瑟發抖:「嗚嗚嗚……」
「所以,」眼看即將趕到論法臺,寧寧問得小心翼翼,「你們真打算偷偷摸摸去銷燬名字?」
鄭薇綺信誓旦旦:「一堂小課裡有那麼多人,就算其中一兩個消失不見,也不會引人注意——咱們唯一要當心的,是今晚的行動絕不能被人察覺。」
於是為了確保安全,寧寧和裴寂就被分別安排在論法臺的兩個入口,一動不動站著把風。
寒冬的夜裡,萬事萬物都顯得格外寂寥又冷清。一輪月亮灑下瑩瑩白輝,像是在雪上淌動的水。
寧寧正全神貫注地四下張望,毫無徵兆間,感受到一股倏然而至的靈力。
這道靈力柔和深沉,如同靜靜屹立的宏偉青山。她心覺不對,迅速用傳音給裡面的人提了個醒,沒想到話音剛落,耳邊就掠過一道匆匆的風。
「這麼晚了,小施主待在這兒做什麼?看你四下巡視,莫非是在找人?」
溫和的青年音澄澈如雪,寧寧抬頭,見到一名劍眉星目的僧人。
他說著視線稍轉,越過寧寧,徑直望向呆立在論法臺裡的三道影子:「或是說,在特意做別的什麼……不好的事?」
這人來得無聲無息,幾乎是頃刻之間出現在她身旁,想必修為極深。
果不其然,在恍然的下一瞬,寧寧就聽見他彬彬有禮的嗓音:「貧僧寂如。」
原來是梵音寺的寂如長老。
做壞事被東道主當場抓包,場面一時間很是尷尬。
「我、我是在——」
若說散步,他們一行人分離四散,鄭薇綺等人還鬼鬼祟祟站在名單前面,倘若這般解釋,只會徒增懷疑。
寧寧實在想不出來理由,只能支支吾吾拖延時間,絞盡腦汁編造藉口,正值此刻,耳邊突然響起裴寂的聲線。
他低低道了聲:「我找到他們了。」
什麼?找到誰?誰要被找到?
寧寧想不通這句話裡蘊藏的邏輯,只能順著他的意思茫然點頭,又聽裴寂繼續道:「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他們同平日裡不大一樣。」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畢竟是……在夢遊。」
寧寧呆了。
裴寂居然一本正經說出了非常不得了的話!
這句話堪堪落下,不止寂如長老怔住,論法臺上的另外三人也同樣一個愣神,彼此匆匆交換目光。
賀知洲:「夢遊?」
林潯:「可、可行嗎?」
鄭薇綺:「他都那樣說了,我們只能照做啊——等等,咱們誰知道夢遊是個什麼德行?」
賀知洲:「看我的!」
新雪映著月光,四下出現了極為短暫的沉寂。在無邊際的夜色裡,寂如明明白白地看到,論法臺上的某道身影緩緩一動。
站立著蠕動那種。
月光打溼那人的臉,他望見那名年輕劍修的模樣。
面無血色、神情飄忽,一雙眼睛半開半闔,只露出一道小縫,透過那縫隙看去,能見到狂翻的白眼,以及癲狂的眼珠。
緊接著月光一黯,三具身體倏然而起,無一不是垂著脖子和手臂,無比僵硬地開始緩慢移動。場面一度十分詭異,苗寨趕屍見了都得直呼親兄弟。
尤其那個翻白眼的年輕人狀態越來越深,口眼歪斜之餘,已經開始了磨牙。
就賀知洲那模樣,寧寧很不合時宜地想到了歷史課本里的元謀人。
「這……」
寂如啞了一瞬:「這是夢遊?」
他最後一個字還悶在喉嚨裡,就眼見賀知洲離得越來越近,一邊走著喪屍步,一邊從口中喃喃念出惡魔般的低語:「氫氦鋰鈹硼,碳氮氧氟氖,鈉鎂鋁矽磷……」
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元素週期表,可寂如對此一無所知。
他只覺得好詭異好恐怖,這人說夢話講出來的東西,竟像是上古時期遺落的咒語,讓人根本聽不懂!
「寂如長老。」
裴寂語氣很淡:「我宗弟子常會集體夢遊,要我叫醒他們嗎?」
寂如神色複雜。
寂如:「還是不用了吧?我聽說夢遊不能中途醒來……要不,咱們還是悄悄地?」
他頓了頓,又遲疑道:「想不到玄虛劍派弟子的壓力竟會如此之大,怎麼就把好端端的孩子養出這種病了呢?」
裴寂沉默不語,過了好一會兒,伸手指了指身旁的梅花。
寂如恍然大悟:「哦!你是不是想說,梅花香自苦寒來,你們練劍求道多年,此等磨難是必然要承受的?」
裴寂搖頭,指向不遠處的賀知洲與林潯:「劍修。」
然後又望一眼跟前垂落的梅枝:「沒錢(梅前)。」
寧寧在心裡「哇哦」一聲。
裴寂,超會舉一反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