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她說話時移開嘴唇伸出手,指尖停留在一道深褐色疤痕,不敢用太大力道,輕輕一撫,有如掠影浮光,引來稍縱即逝的電流。

裴寂心亂如麻,不經思索地應她:「已經……不疼了。」

「是嗎?」

寧寧的指尖轉了個圈,視線沒從它上面挪走:「看上去傷得好重。」

「這是我尚未拜入玄虛的時候,途經駱洲,于山野之間……」

裴寂啞聲開口,甫一抬眸,對上女孩清亮的眼瞳。

那雙杏眼漂亮得不像話,好似深夜微漾的幽潭,當寧寧垂了眼睫注視他,瞳仁裡盛滿躍動的燭光,恍如水中明月。

她在看著他。

看見他身體上每一處不堪的地方。

這個念頭攜了股淺淺熱度,讓裴寂心口一燙。

此時此刻,彷彿連最簡單的注視都成了種不可言喻的曖昧,少年喉頭微動,調整氣息:「于山野之間遇見入了魔的妖修,他以劍入道,劍氣正中此處。」

「然後呢?」

被深深埋在心底的記憶重新湧上腦海,裴寂沉聲應道:「我那時沒有劍,只會用小刀,趁他神志混亂,頂著劍氣上前去——」

他說罷眸色愈深:「寧寧,這不是什麼好故事。」

裴寂不願告訴她更多。

他的過去陰暗無光,沒有任何值得稱道的地方,如同寥落髒亂的陰溝,聽了只會叫人心煩。

可寧寧不同。

她自小生長在無憂無慮的溫柔鄉,從不知曉那些髒汙與疾苦,裴寂也不想讓她知道。

月亮就應該高高遠遠地掛在天空,享受世間所有的美好與清明澄澈,怎能讓她染上陰溝裡的暗色。

裴寂不願叫寧寧為他感到難過。

她從他那裡得到的,理應只有溫情和快活。

覆在胸口的觸感悠悠一旋,途經他肋骨上尚且完好的皮膚時,加重力道輕輕一咬。

那處位置靠近腰。

她的氣息像團滾燙的霧,裴寂屏住呼吸,右手攥緊單薄床單。

「這裡呢?」

寧寧的視線一點點下滑,來到他小腹。

裴寂很瘦,並非纖細多病的孱弱,而是肌理勻稱、精壯漂亮的挺拔,從她的視角看去,能見到塊塊結實的腹肌。

以及肌肉上的一條凌厲長痕。

理智被無數道錯雜的情緒盡數吞噬,感官上的刺激似有若無,被她隨心所欲地牽引。

凝結的視線有如實體,他從未被如此認真地注視過。

裴寂快瘋了。

「這是我娘她……」

最後那個字被吞嚥回喉嚨裡。

寧寧低低「嗯」了聲,繼續向下。

一個接一個的吻輕輕柔柔,如同春日裡的第一場細雨,水滴細密,落在沉寂許久的池塘上,漣漪圈圈漾開。

池水輕顫,風的呼吸亦在輕顫,漣漪滲進不為人知的池塘深處,惹來陣陣不由自主的戰慄。

最後她來到更下面一點的位置。

也更羞恥且隱秘一些的位置。

牙齒緩緩咬住細白的長帶。

寧寧抬了眼睫,勾著嘴角望向他。

燭光微搖,映亮少女漆黑的眼瞳,與白玉般細膩的肌膚。

像只小狐貍或貓。

「裴寂。」

寧寧忽地笑了,聲音被壓得很低很低,尾音帶了點狡黠地上揚,將他整顆心都一併勾起來:「繼續嗎?」

喉結驀地一動。

心底被強壓下的情思有如暗潮湧動,尖嘯著衝破層層枷鎖,迅速填滿四肢百骸。剋制、矜持與內斂被吞沒得一絲不剩,那隻沉睡在胸口的野獸,悄悄伸出了尖利的爪子。

毫無徵兆地,寧寧左手手臂被猛然握住,徑直一拉。

裴寂一直安安靜靜,她怎麼也不會料想到這個動作,大腦一片空白之際,順著他的力道向前跌倒。

束在黑髮上的玉簪倏然一晃,掉落在地時,引來傾瀉的青絲如瀑,以及哐噹一聲脆響。

接而便是整個人被不由分說翻了個身,平躺在裴寂之前所在的地方。

一上一下,兩人的姿勢徹底互換。

等、等一下。

手臂被死死按在床鋪上,寧寧的身體陷進被褥,能清晰感受到他餘留下來的溫和熱度。她因這個突兀的動作睜圓了雙眼,張了嘴試圖發出抗議。

明明說好了,今天他會由著她來——

裴寂這是犯規!

可惜這番話沒有機會被說出來。

裴寂雙眸幽深,俯身擒住唇瓣。

同他冷白肌膚上的處處紅痕不同,寧寧被一襲雪白薄衫完完整整裹住,乍一看去並無異樣,唯有雙頰泛了紅,衣襟因為方才那番動作凌亂地半遮,現出層層褶皺。

他探出骨節分明的手,薄衫之下,多出一道遊走著的弧度。

裴寂的動作多了幾分平日裡罕見的急躁,卻自始至終稱得上「溫柔」。寧寧感受到他掌心的熱度,只覺渾身滾燙。

戰慄感有如野獸的牙齒,肆無忌憚啃咬經脈與血液。即便之前有過嘗試,每當被他觸碰,她都會下意識感到害羞。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雨疏風驟,晚來寒流,樹葉、梢頭、燭光、人影,一切都在急促晃盪,宛如風浪裡的小舟。

夜色漸深,雨勢漸弱。

寧寧再睜開眼,只能望見少年人纖細的鎖骨,與線條流暢的冷白皮膚。

——說是冷白,其實早就浸了層柔和淺粉色。

那抹薄薄的粉悄無聲息暈開,自脖頸處漸變著趨向於粉白,穿過道道蜿蜒的深褐疤痕,蔓延至身體的每一寸肌膚。

或許是察覺到她微微仰頭的動作,裴寂抱在寧寧後背的雙手下意識一僵,頸上紅暈更濃。

他這會兒知道不好意思了。

寧寧已快沒了力氣,將腦袋埋在他頸窩裡,極盡輕柔地親了親。

她的聲音也一併被禁錮在頸間,聽上去悶悶的,帶了笑:「裴寂很好看。」

身旁的人呼吸明顯頓住,寧寧得寸進尺,繼續蹭蹭他下巴:「只要是你,不管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或是身體上的任何地方……我都喜歡。」

她這樣喜歡他,無論何等的狼狽與不堪,寧寧都願意毫無保留地接納。

更何況,裴寂從來都沒有過「不堪」的時候。無論生活怎樣蹉跎,他都始終咬著牙,把脊背挺得筆直又漂亮。

空氣裡出現了極為短暫的停滯。

裴寂被她蹭得有些癢,再開口時,周身的氣息不自覺亂成一團:「不管什麼地方……都喜歡?」

寧寧沒做多想,點頭應道:「對呀。」

她聽見一聲很低的笑。

裴寂嗓音裡蒙了層欲意,像蛛網蓋在耳膜上,忽然冷不防叫她:「寧寧。」

被他抱在懷裡的小姑娘動了動腦袋,答得很乖:「嗯?」

裴寂:「……」

裴寂:「我們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