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寧寧同他剛離開廚房,就見桌前的眾人團團圍坐,一邊嘰裡呱啦地滿嘴跑馬,一邊打量著桌上的某樣東西。

見到兩人身影,那道被圍住的黑影倏然一晃,自所有人識海中,響起一道嗚咽的中年男音。

「裴小寂!你終於出來了!知道我等得有多辛苦嗎嗚嗚嗚!這群人都在欺負我,我被摸來摸去,已經不清白了!」

承影拼命抖動身體:「他們還用神識逗我玩,一戳一戳,我髒了我髒了!」

裴寂應得無奈:「是你說,不願在廚房裡聞見油煙氣。」

他說著伸手將其拿起,陽光勾勒出它的模樣,赫然是把通體漆黑、尚未出鞘的長劍。

承影心裡苦巴巴。

當初天雷來臨,它本以為自己小命不保,大不了跟那什麼地獄道同歸於盡,不成想非但沒死掉,還被巨力推出裴寂識海,變回它原本的模樣。

不是想象中風流倜儻的風月俏公子,而是一把黑漆漆的劍。

託那道電光的福,它還想起了一點兒丟失的記憶,那應該是許多許多年前,它和曾經的主人一路打怪升級,拽得不行。

行吧,就算是劍,它也是把狂霸炫酷拽的劍,劍生值了。

——所以你們這幫臭小子臭丫頭,不要拿神識在它身上戳戳戳啊!就算是劍也會害羞的好不好!

承影化身委屈小媳婦樣,不停向裴寂訴苦。

戳得最兇的罪魁禍首鄭薇綺看著滿桌菜式,感動得神志不清,好似地裡黃的小白菜:「還記得曾經幾年,我們幾個窮到煮雪水的時候,往鍋里加了幾個地瓜和野菜……」

孟訣噙了淺笑應和她:「我在山下特意買了雞鴨魚。」

「買是買來了。」

天羨子呵呵一笑:「結果誰都不會做飯,雞鴨魚的內臟全沒挖,那味道,簡直不敢相信。」

鄭薇綺義正辭嚴:「明明是師尊你直接把整隻雞丟進鍋裡,毛都沒拔!最後還逼迫我用萬劍訣刮魚鱗、拿愛劍串烤雞,劍氣和雞毛亂飛,差點把廚房炸了!」

林潯聽得瑟瑟發抖,不敢想象曾經的師門究竟是番怎樣的景象。

賀知洲迫不及待地搓手嘿嘿笑,盯著距離自己最近的叫花雞:「好香好香!嘿嘿嘿,小雞是我們最好吃的朋友!」

這位師兄也不正常!

小白龍面帶驚恐,喝了口熱茶壓驚,唯恐哪天賀知洲拿了小刀靠近他,來一句「小龍是我們最好吃的師弟」。

太恐怖了!他覺得賀師兄做得出來!

「人間美味啊裴寂!」

天羨子吞下一口羊肉蘿蔔湯,濃郁肉香裡帶了點辣,把沉睡已久的味蕾轟地炸開:「這香氣,這味道,我乖徒的這雙手,就應該被好好珍藏起來!」

「的確不錯。」

孟訣仍是微笑,用最平和的語氣說出最炸裂的臺詞:「師尊,不如將裴師弟囚禁起來,我們便一輩子不愁吃喝。」

說出了非常嚇人的話!

林潯拿著筷子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對了寧寧,我聽孟師兄說,你向他打聽過神識入體之事?」

鄭薇綺心滿意足咬了一大口叫花雞,被軟糯入味的絕妙口感取悅得勾了唇,待她將一塊雞肉吞入腹中,又忿忿道:「孟訣也真是,什麼東西都給你教……那種事兒千萬別隨便對人做,知道嗎?」

寧寧正在扒飯,聞言一愣,呆呆望著鄭師姐看。

「神識入體?就是將自己的神識探入他人的經脈和識海,從而提升修為、修復創口?」

賀知洲做出一副「哦哦哦我都懂」的模樣,哼哼笑了幾聲:「這不就是傳說中的‘神交’嗎?」

寧寧:……

寧寧一口飯噎在喉嚨裡,感覺有股熱氣從後背湧上來。

好在鄭薇綺迅速接話,瞥了他一眼:「什麼神不神的?不正經。」

心情大起大落好像在坐過山車,寧寧這才悄悄鬆了一口氣。

對啊!就是啊!那絕對只是很正常的療傷手段,也只有賀知洲會胡亂給它下定義。

她和裴寂到目前為止特別特別清白,嗯沒錯,就是這樣。

她心安理得地自我安慰,不成想在下一刻,就聽鄭薇綺正氣凜然地振聲道:「那分明就是雙修入門嘛!」

寧寧:……

寧寧大腦宕機,呆立當場。

雙——修——

雙修不都是,男男女女,不著寸縷,這樣那樣,不可描述嗎!這個詞還不如「神交」呢!

「這有什麼差別?」

賀知洲同她有來有回地搭腔:「反正都是一個意思——誒,寧寧,你沒把這招用在別人身上吧?」

寧寧大腦快要爆炸。

整具身體彷彿盛滿了沸騰的熱水,咕嚕嚕冒著小泡泡,她一時間慌亂不堪,只想找個什麼東西把自己裹起來。

她用過嗎?她沒用過嗎?不對不對,這個稀奇古怪的法子,似乎是裴寂先行用在她身上的吧?

視線悄悄往身旁挪,無聲無息落在裴寂臉上。

他也在看她,微張了唇欲言又止,像是要解釋,卻又礙於其他人的存在無法開口。

哦,他的耳朵也紅得厲害,一直蔓延到白玉般的頸間。

寧寧收回視線,努力擠出一個乾笑:「當然沒有啊。」

「那就好。」

賀知洲來了興趣,滔滔不絕地科普:「我聽說那是非常親密的兩人才會做的事兒,話本子裡,男女主就是靠這樣來——咳,就,大家都懂的,稍不留神就擦槍走火了,好刺激的。」

不,她不想懂。

寧寧握著筷子的手越來越緊,腦子裡也越來越懵,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賀知洲住口!!!

她說不出話,抿了唇低著腦袋,猝不及防間,忽然察覺手指上覆了層軟綿綿的力道。

低頭看去,才發現原來是裴寂把手伸到桌下,悄悄勾了勾她的指尖。

這雖然是個安慰的動作,可一旦出現在此時此刻的情景下……

果然更叫人害羞了。

寧寧覺得自己臉上像在被火燒。

偏偏天羨子還在呵呵傻笑:「哎喲,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就不要講這個話題了,聽得我怪害羞的。」

這是個愛劍如愛老婆的正統劍修,一輩子估計連女人的手都沒碰過。

不過最害羞的並不是他。

「那個,」寧寧在這地方坐不下去,不想讓其他人見到自己臉上可疑的紅痕,匆匆站起身來,「我去看看,廚房裡還有沒有遺漏的糕點。」

她走得匆忙,來到廚房時,渾身的熱氣仍沒有褪下,於是盛了一捧涼水,拍在臉上。

裴寂究竟是從哪兒學來的這種法子?她還以為是什麼正經的療傷手段,從那麼早的時候,就稀裡糊塗用在他身上,還問他……

還問他舒不舒服。

現在想來,簡直曖昧得過分了。

——那不就是胡亂撩撥還不負責任的渣女嗎!

寧寧正拼命拍臉,抬眼一晃,在門口望見熟悉的影子。

裴寂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薄唇抿成平平一條線,由於膚色極白,襯得耳廓紅得厲害。

「那個法子,是承影教給我的,我不知道——」

他說得艱澀,卻也真誠,始終注視著寧寧的雙眼:「我不知道它是那種意思,多有冒犯,對不起。」

承影。

她和裴寂,一個來自對修仙一無所知的異世界,一個從小到大沒接受過這方面的任何教育,被承影一誆,直接就誆了進去。

寧寧忍不住頭疼,這位赫赫有名的上古劍靈,它到底是個什麼脾性?

雖然這法子的確挺有用,為他倆修復識海起了不小作用,但……

她一邊按壓太陽穴,一邊抬眼看向裴寂。

裴寂整個身子繃成一條直線,黑瞳晦暗不明:「你生氣了?」

他在緊張,因為手裡沒有拿劍,右手緊緊攥在外衫上。

有被可愛到。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裴寂極少展露出如此示弱的模樣,寧寧腦子裡那些紛亂的思緒因他這道眼神煙消雲散,沒經過思考地安慰:「反正我們以後總會那樣,就當提前適應——」

啊不對。

不對不對!她到底在說些什麼豬話!裴寂的表情很明顯僵住了啊!

寧寧變成一個不會動也不想進行任何思考的木頭人。

她很認真地思考,關於時空回溯的可能性。

「我還不太懂……那些事。」

氣氛凝滯須臾,裴寂接著她的話開口。

他紅著臉,面上帶了一貫的認真:「鄭師姐送過我一些書冊,我會好好學。」

裴寂說著一頓,加重語氣:「我學東西很快。」

寧寧睜圓了雙眼看著他。

鄭師姐!師姐你都做了些什麼啊師姐!鄭師姐和承影劍靈究竟是些什麼不靠譜的狠角色啊!!!

裴寂怎麼能用如此正經的口吻講出這種話?這人都不害羞的嗎?劍修的腦子是怎麼長的?

還有什麼叫「學得很快」,她她她、她又不著急,雖然——

寧寧沒辦法繼續往下想。

「你你你別說了。」

面色緋紅的小姑娘抬手捂住他嘴唇,似是極為羞惱地皺了眉,忽地鬆了手,踮腳在他唇瓣落下蜻蜓點水的一個吻。

寧寧親完就走,一邊走一邊拿手搓臉,試圖讓醒目的紅暈消退一些:「走啦,吃飯吃飯。」

少年劍修怔怔望著她的背影,用指尖輕輕觸碰被親吻過的地方。

那些話於他而言,同樣難以啟齒,如同糜麗幽邃的洞穴,從來只在外邊遙遙相望,不敢走近探尋。

因而直至此刻,他的耳根仍在滾滾發燙。

不過,若是同她——

裴寂微微低了頭,眼尾嫣紅愈深,自唇角溢位一抹淺笑。

不久前的那個深吻歷歷在目,他食髓知味抿了唇,輕輕應了聲:「嗯。」